清凉的秋风刮过树木,让那些尽了最后一道力量捉着树枝的枯叶,随风飘到了地上。
那些凉风所带过之后,除了扫落了已不适于生存在世的枯叶以外,便是带动着倚坐在窗边,望着上方天际,若有所思的银砾的青丝。
他从俞壁城被带到这里,已过去了近半年的时间。
这些日子里,他除了听从那蒙面姑娘的话,乖乖的呆在屋内,哪都不去外,基本上,就是一直察看着这些在屋里屋外,进进出出的人行动的规律。
一块枯叶飘落到窗边,落到了他的手臂旁,他轻轻地拿着那块枯叶,长叹了一口气,把枯叶握在手中,便走到床上,盘着腿,打起坐来。
他试着按宣玉山所教的调息方法,让自己的内息慢慢顺着他的经络游走,感受着在他身体里那道力量的形状,以让自己尽快掌握能自由控制力量的方法。
这是宣玉山每次回来时,都对他们俩的叮嘱:“银砾,白榆。你们天生便与别人不同,要保护自己,保护别人的方法,就是尽量把自己是鬼族的事情隐瞒起来。”
他摸着银砾的发顶道:“银砾,你生来便是下一任宗卷守护者,你必须尽快懂得如何控制力量,让别人察觉不到你真正的实力。特别,你这双让他人畏惧的红瞳,若让将军府以外的人看见,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银砾不解地看着宣玉山道:“为什么我的红瞳,会让人畏惧?”
宣玉山淡淡地笑道,眼中带着柔和的神色看着银砾,像是怜惜般,又摸了他的发顶道:“因为,世人皆惧怕与众不同的人。”
白榆展着一脸天真的笑脸,搂着银砾道:“但我喜欢哥的红瞳,很漂亮,闪闪发光,你们都没有他漂亮呢!”
宣玉山轻笑一声,揉着白榆的头发道:“那白榆喜欢哥哥,就不要让哥哥陷入险境,也要好好地学会如何掌握灵力,把结界之力好好隐藏,如何?”
天真的白榆笑出声来,揉着鼻子道:“白榆不是笨蛋,一定能学会的!到时,白榆要保护哥,保护父亲!”
宣玉山把银砾与白榆一同搂进怀中,在他们的额上亲了一口,柔声道:“好,父亲也会保护你们的。”
可事实,无论是银砾,是白榆,还是宣玉山,到了此刻,他们都不能保护彼此,甚至连对方身在何处也不得而知。
唯一能做的,便是依宣玉山所言,要把能力好好地藏起来,把红瞳尽快藏起来。
他的大门忽然打开,进来了一位像是步步生莲的漂亮男孩儿。那孩子的眼眸之中像是闪着光芒,眉毛也仿佛修整过般整齐,嘴角微弯,像是带着微笑。一头及肩的墨发轻柔,外面的凉风只稍稍吹过,便能把他的柔发带起,像画卷一样。
他身穿一身浅蓝色的衣裳,每走一步,衣袂飘起,仿佛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般。
他走到了床边,打量着银砾微笑道:“你就是俞壁城的质子?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。”
银砾只轻轻地与他漂亮的漆黑目子对看着,没有说话。
那孩子倾着头,笑看着银砾道:“新雨姐姐说,来的质子长得比我还要漂亮,原本我还不信,”他上下地打量着银砾续道,“现在感觉,还是挺不错的。”
银砾没有理会他,只自顾盘着脚做着打坐的姿势。
他不想与这里的人有更多的交集,一来,自己是质子的身份,在此处就算是一名宫人,也比自己的地位要高,减少交集,便是对自己的最大保护。二来,他本不是一位多言之人,平日除了与白榆谈话以外,几乎没有怎样与将军府的下人说过多少句话,久而久之,他便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。
可那孩子恰恰是话多之人,银砾越是没有作出回应,他的脸上便越浮着乐不思蜀的模样。他索性坐在了银砾的床上,又凑近了几分,与银砾的距离拉得极近,看着他的双眼,像是看到宝物般笑道:“你的红瞳真漂亮。”
他又轻笑一声道:“我叫左河灵,是白雾林的太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白雾林的太子。
银砾的脑子在思考着跟前这人的身份,是否能为自己带来什么。
至少,现在,这位左河灵像是对自己并不讨厌。无论如何,先稳着这位太子,总归是好的。
他淡淡道:“宣银砾。”
左河灵像是得到了极大的乐子般,漆黑的眼睛睁大了些,拉着银砾的手道:“银砾,你我皆是一人,年纪也相仿,若我得到父皇同意,日后,我便与你作伴可好?”
银砾愣然地看着左河灵,想不明白这位刚见面的人,为何能对一个陌生人,一个他国的质子说出这番话来。
他转动目子道:“我可是质子。”
左河灵不屑地道:“质子又如何?质子也是人,我白雾林自古便喜广贤纳士,高至皇族低至蝼蚁,与我而言,没有任何分别。”
他还记得,母亲说,他们是被嫌弃之人,是他人惧怕的存在。可在左河灵眼中,仿佛把他母亲的说话打破般,让他的心里不禁浮起了一丝暖流来。
左河灵看他良久不语,以双手夹着他的脸颊道:“多么简单的事情,为何要苦恼?”
银砾轻声道:“不......我,我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
银砾的眼睫微垂,带着些许落寞道:“不习惯,‘没有区别’。”
左河灵不知道,于他而言,于白雾林而言,那些看似平常不过的东西,在银砾眼中,像成了一种奢望,只是普通的平等对待,已是遥不可及之事。
他放开了银砾脸颊上的手,环到他的背后,轻拍着他的后背道:“不需要习惯,只需要感受便好。”
银砾的心起了波澜,他从没想过,一直以来的区别对待,一直以来那些根深蒂固被人惧怕的思想,在此时此刻,是如此可笑,是如此不平常。
在白雾林的这些日子里,他原本以为,他往后的日子,除了想着如何去寻白榆外,便只有努力把自己的能力藏起来。而他始料不及的是,左河灵像是忽然出现在他那心中那片漆黑的星光一样,把他这颗原本从未发光的星星,无端地照亮着。
他把手抬起,轻轻地搂着左河灵,在他的肩上滑落一滴温暖的湿润道:“谢谢你,灵。”
后来,左河灵每天都会到银砾的屋子转悠,而银砾除了努力地学习如何控制身体里的灵力外,每天最期待的,便是左河灵的到来。
冬去春来,时间已过去了三年。
此时的银砾与左河灵已八岁。
此三年间,银砾的头发已渐渐显出了银白色,那是他亲生父亲的发色,而他却全然不知道,为何自己的头发会现出银白色来。左河灵取了他一小缕银发笑道:“才多大的人,便已像我父皇般有着银发,你平日是有多烦恼?”
银砾把那缕银发从左河灵的手中取了回来,无奈地叹气道:“许是,每天想着我的殿下之故。”
左河灵坐在他的旁边,看着跟前这位生得越发好看的人,感觉他的眼目中,透着一丝挂念。他收起了笑容道:“我曾与新雨姐姐道说让她帮忙打探你弟弟的消息,可她本不是轻易听令之人,至今也没有答应替我去打探,你弟弟的事,还是没有任何进展。”
银砾并非不知道,自他与左河灵道说白榆的事,左河灵便非常上心地替他打听白榆的去向,可即使他贵为太子,但毕竟只是一名八岁孩童,并不能做些什么来,虽是无可奈何,心里却是无比感激。
他原本那红色的眼睛,经过他三年的苦练,已基本能藏起来,变成了黑目。
左河灵看着他那并不习惯的黑色深眸,轻笑道:“我还是比较喜欢红瞳。”
银砾无奈笑道:“你不是不知道,我必须要好好地藏起来。”
左河灵趴在桌子上道:“知道是知道,喜欢是喜欢,不能与之混谈。”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猛然地直了身子,捉着银砾的肩膀道:“对了,你现在已不是红瞳,便可与我一同外出逛逛!”
“外出?”这三年里,银砾几乎未踏出过这房间半步,一直窝在这小小的屋子中,不要说出宫,就是外面的庭园,他都几乎没有踏出过,这让他的心里产生了惊讶,也生出了一点喜悦。
他毕竟只是一名八岁的孩童,在这屋子里关了三年,已是平常孩童不能想象的事。可现在有机会到外面去转转,无论如何,他也是欢悦的。
可他是白雾林的质子,怎能如此轻易地离宫?
想到此处,他不禁又浮起了寂寥之色来。
左河灵与他处了三年,已把他的性子摸了个透。此刻银砾表情的变化,左河灵也猜到他的顾虑,他轻拍着银砾的肩膀道:“你虽是质子,但你不会走的,只要我能说服父皇,只外出一、两个时辰,也是允许的。”
银砾愣然地看着左河灵道:“你为何如此督定,我不会逃离?”
左河灵轻笑地看着银砾道:“因为,你是质子,没有俞壁城的同意,逃出白雾林,便只有死路一条。即使让你有幸回到俞壁城,擅自逃离的质子,下场永远都只有死亡而已。”
银砾收起了愣然,淡淡道:“我知道......。”
左河灵摸着银砾的顶发,像是对一名比自己小得多的孩童般揉着他带着银丝的发顶道:“我确是说得直白了些,但这些事,你还得面对,还得承认。”
银砾苦笑摇头,把左河灵的手拿了下来道:“我都知道的,三年了,难道我还没有接受自己的身份,自己的命运吗?只是,我在白雾林中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他捉着左河灵的手,静静地与他对看着道:“等你替我找到白榆,找到我的殿下。”
左河灵与眼前这位有着督定眼神,眼睛的深处浮着丝丝深红的眸子对看着,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,像是突然紧张,也像是有种说不出的被依赖的欢悦感般,脸上也因心跳红润了起来。
他轻咳了一声,把与之对着的视线拿开,缓缓道:“我,我定必不会让你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