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建仁区。

一辆出租车沿着寂静的道路行驶着，车内放着声音高昂的碟片，刺激着泛着困意的神经。

瑞克已经开了近十年的出租，每天穿梭在白沙市最繁华的街区，一直忙到午夜才会穿过建仁区，回到自己家中休息。

今天他还刻意延迟了两个点，为的就是多接上那么几单，攒点钱给明天过生日的女儿买个大点的蛋糕。

想起自家女儿白皙柔软的脸蛋，那奶声奶气喊爸爸的模样，瑞克就不由得露出笑意。

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招着手的黑影，瑞克停下车。

现在是夏天，拦车的人却穿着一身棉袄，他还戴着帽子、墨镜，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。

“去白沙市最热闹的地方。”那人说。

他的声音很沙哑，有点卡顿，像是运转不灵的旧磁带。

瑞克下意识道：“现在不接了。”

下一刻，一打钱就拍在了他的车窗上。

那人又说：“去，最热闹的地方。”

哪怕只是目测，瑞克都能看出来，这钱足够他把白沙市跑两个来回。

更何况从这跑到最热闹的商业圈，也顶多就十五分钟。

接吗？给女儿买个大蛋糕，顺便还能给妻子挑选一件新衣服，她跟着自己那么多年，也好辛苦……

“你上来吧。”瑞克将钱收进了口袋。

帽子男坐在了后座，原本干净的空间多了一种难闻的气味，瑞克调转车头，朝夜晚最热闹的商业圈开去。

他是个健谈的司机，路上就忍不住拽着顾客聊天，但不管他怎么说话，身后的人都一言不发。

“你穿这身不热吗？”见商业圈快到了，红绿灯口，瑞克问，“这么晚去那泡吧？”

“……不过现在似乎真的有点冷。”他讪笑着，将开来透风的窗户摇上去。

密闭环境中的怪味愈发浓烈，刺鼻的味道仿佛被污水浸了许久的垃圾在太阳晒暴晒。

瑞克觉得骨子里一阵阵发寒，头脑像是浸泡在一层阴冷的雾气中，思绪变得模糊遥远。

“来电提示，备注：女儿，是否接听？”音乐骤停，车内的电子音传来通讯。

骤然间，脑海中的雾气散去，瑞克感觉脚踝一阵刺痛，他没有回答，而是猛地向后看。

后座上，破破烂烂的棉袄早已被穿透，黑色的、尖锐的刺像是海胆一样炸开，刺上面挂着红红白白的血肉，早已看不清状态。

但依旧有个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：“去热闹的地方。”

“寻求热闹……”

“热闹……”

声音在车内回荡，带着催人洗脑的魔力。

“……”脚踝上的刺痛不知何时减轻，灵魂像是漂浮在空中，瑞克张开嘴，下意识跟着发音，“热……”

“来电提示，备注：女儿，是否接听？”

收不到选项的电子音，再次提问。

瑞克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，鲜血的味道在口中炸开，他结结巴巴地道：“不……接听，接听！”

人工智能接收到他最强烈的诉求。

“嘟——歪，爸爸！你什么时候回来呀？窝和妈妈困困。”

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困意，撒娇着道：“想爸爸了，妈妈你也想，对吗？。”

身后的尖刺在膨胀，逐渐抵上车门的锁。

“对，我也想。”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旁回荡，“瑞克，你今天也太晚了，是生意很多吗？”

“……热闹，咯。”

“是，生意，很多，很热闹。”

满嘴的血顺着下颌滑落，瑞克颤抖着，用力摁下了全车锁定的按钮。

“那快到家了吗？艾米非要等你回来才睡。”

艾米……他最心爱的……上天赐予的珍宝。

“快到惹。”瑞克伏在回响着妻女声音的音响附近，颤抖地亲吻着，“快到——”

红灯早已跳转成绿灯，被他堵在身后的车疯狂的按着喇叭。

他的眼神逐渐迷离，鲜血一滴一滴落到音响上，脚踝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，发出生机勃勃的“噼啵”声。

“……真热闹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无力的手最后按下了挂断键。

“噗嗤！”

伸长的尖刺戳出了厚重的车体，刮到了路边的行人。

********

凌晨，三点十五分。

白沙市，温海区治安管理所。

在看守室内端坐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，他走到玻璃前，摁下了呼叫按钮。

一个警员走了进来。

“我要出去。”卡修望着他，手放在玻璃上，“现在，让我出去。”

警员忍不住皱起眉：“你在开玩笑吗？没有联盟通行证，我们依法对你进行拘留。”

“你们联系那张名片上的人了吗？”青年绿眸沉沉，指节因用力而略显青白。

警员被这目光看得发憷，他低下头用对讲机讲了几声，后道：“下午打过一次，是占线，明天我们会再核实一遍，你还有其他联系人吗？”

“现在再打。”卡修冰冷道。

警员皱着眉：“现在是凌晨三点，我可以帮你申请，但如果没有要事，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，或者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情？”

“现在就打！”

手腕一翻，黑发青年手中蓦然出现一柄手术刀。

卡修掌心斜着向上一挥，号称能抵御激光子弹的特制玻璃宛若薄纸被切开。

迎着警员不可置信的目光，卡修径直从缺口出来，屈膝一蹬，转瞬消失在房间内。

警报与青年逐渐消散在空中的声音重叠。

“告诉他们，这件事情他们处理不了！”

——只有我可以。

只有我。

在风中，黑发青年攥紧了手术刀，锋利的刀刃抵上指尖，殷红的血炽热滚烫。

******

雅宴区位于白沙市中心，与周围六个区接壤，是最繁荣的地带，无数人在夜晚穿行，享受高压工作后的放纵。

而此时，最繁荣的雅宴商业圈，却变成了一片狼藉。

黑红色的尖刺像是海潮一样沿着四通八达的道路蔓延，时不时戳入旁边的建筑中。

坚硬的建筑材料宛若豆腐渣一般，丝毫没有抵抗力，更别说处在其中的普通人。
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汽车相互碰撞声……以及一声比一声高，一声比一声尖锐的。

——“热闹。”

“好热闹。”“好热闹！”“热闹……”

空中，雅宴大厦顶层。

总部前来的陆天、谭岳等人，隶属白沙市特勤队的于天和、浮川等人，此刻都站在上面。

“……怎么会这样。”

浮川看着仿若地狱一般的场面，脸色煞白，甚至止不住干呕。

他用力的拽着自己的领子，试图保持冷静。

“探测传来的灵力巅峰阈值已经突破了一千。”于天和声线有些颤抖，“但还在增长。”

如果说500是D到C的分水岭，那么四位数起步，便是他们之前从未触及过的领域了。

“是新的B级？”陆天不可置信地喃喃道，“怎么会爆发得这么快！在这之前你们都没侦查出来？”

于天和道：“6月15日，也就是昨天，两起诡异事件的报告我已经交了。”

“见鬼。”陆天更窒息了，“你们白沙市是捅了诡异老巢吗？！”

常部长没有异能，但他来自顶尖财阀家族，是最早接触异能者的一批人，能混上东区管理者的位置，他对诡异的了解也不低。

“有明显领域性，存在‘头领’。接触——不，受伤即传染，被感染者从受伤部位开始蔓延尖刺，但距离彻底异化还有一段时间，单个体危害性不高，不过数量有些密集。”

他拿着望远镜迅速分析着：“我们得先找到源头的位置……白沙市的，你们把灵力脉冲枪都拿出来，还有定向导弹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浮川失声道，“直接用导弹吗？”

陆天望着下面，额上也多了一层薄汗：“不是能破解规则的诡异，我的异能派不上用场，而能打的，现在还在外面连轴转呢。”

处理一个诡异的周期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短，难缠一些的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搞定。

“不行的话只能从根源上杜绝了。”常部长的脸上一片漠然，他转头嘱咐身后的下属。

“现在立马联系白沙市电视台的人，以及联盟信息部，封锁白沙市的信号！禁止一切消息外泄！”

下属领命下去，浮川望着底下四处奔走的人群，颤声道：“我们不先去救人吗？”

“B级诡异的感染不仅是在物理上。”谭岳叹息一声，“小兄弟，你没发现你的嘴已经不自觉在动了吗？”

浮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，愕然发现他刚才颤抖的说话声，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紧张。

那一声声响亮的热闹，可不只是口号啊……

在得知白沙市没有配备特殊的灵能导弹时，常部长险些气得倒仰。

但这其实也正常，毕竟除了总部，其他地方的异能者，大半年时间也就碰着一起D级诡异——白沙市除外。

常部长连忙致电总部要求搬运导弹，一边咆哮着封锁现场，被晾在一边的于天和扶着浮川的肩膀，眼中出现了极难克制的压抑。

这是他管理的辖区。

于天和毕业于联盟军校，在觉醒异能后，他权衡许久，拒绝了总部培养的方针，选择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家乡。

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……

“我要下去。”于天和缓缓道，“给我个耳塞，能救多少个救多少个。”

浮川：“队长！”

“你跟他们待着。”于天和道，“你的异能是危险感知，在这待着应该很不舒服吧。”

谭岳恍然：“怪不得这小兄弟那么容易中招。”

“既然要下去，算我一个吧。”谭岳转了转胳膊，笑道，“毕竟我还年轻，多运动嘛。”

陆天无所谓地道：“那干看着也没意思，给老子把灵能枪，先干几个再说。”

常部长皱起眉：“你们想怎样？我带你们过来，可不是让你们毫无准备折在这里。”

陆天道：“哎，常老头，想那么多真的很容易变老的，再说，不是还要找那个什么中央异能学院吗？指不定人家也在下面。”

常部长冷笑一声：“那种见不得人的三流组织，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冒头。”

谭岳与陆天对视一眼，两人一手一个拽住于天和的袖子，二话不说就往电梯口冲。

常部长：“喂！”

陆天：“傻子才听他逼逼。”

谭岳叹了口气：“谁敢信他就比我大五岁……”

于天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