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躲在月亮里51
也是那一年——
沈未清失去了在她生命当中,最重要的人。此后的很多年里,她的世界彻底灰暗,再无任何色彩。
那年年冬。
天气比以往的冷冬要更冷一些,沈未清放寒假后留在学校住了一段时间。大一刚入校,在别的同学开始享受大学自由生活时,她到处在找兼职。
她发过传单,去食堂档口打过饭菜,也去餐厅当过服务员。
后来,她经学姐介绍,在外面找了份家教的兼职。每逢周末或者是节假日,她就会去给初高中生补习。
薪水还算可观,至少比出卖体力劳动来得更多一些。
她也很享受这样的充实和忙碌,因为可以攒到钱。她太需要钱了,有钱才是自由。
有钱才能抬起头。
对于现在的她来说,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了。所以她的同学,形容她说,不是在兼职,就是在兼职的路上。
但她的学业并没有落下。
她的专业文化课很优秀,每次考试都能在系里排到前五,但她的课外实践分几乎没有。她没有加入任何社团,就连学院的学生会她都没有参加。
大学的评分和初高中不一样,不是只看理论文化成绩的。还要结合课外实践的创新学分。很多同学即便理论文化成绩的分并没有很高,但实践的分数高。最终的排名也会靠前。
辅导员找她谈过几次话,提醒她不要过度封闭自己,要多去参与实践。大学生要积极向上一些,不要总宅着。
沈未清记得很清楚,她的辅导员是一个中年女人。
听说是刚生完小孩回到岗位上,接手沈未清她们班时,还在哺乳期。经常不在学校,只有在开会的时候回一趟学校。
她第一次见沈未清就觉得她的性格太孤僻了,让她上台做自我介绍,她也只是淡淡说一句,我是沈未清。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。她身上仿佛被一层黑色的阴影笼罩着。
她不像是阳光快乐的大学生。
她的眼里没有光,尽管她很漂亮,但感觉不到她身上的鲜活气息。
当天,辅导员就找她谈话了。
她说要是她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出来,沈未清摇摇头说,没有。当时辅导员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,甚至她在她的眼里读出了一丝不屑。当然,那个时候的沈未清极度敏感。
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,跟她说话,她都会联想很多。
她知道自己的心里出现了问题,她知道的。
所以她保持沉默。
后来。
辅导员又找了她几次,说她都大二了,实践的创新学分还是为零,要是在大四之前,拿不到创新学分的话,是毕不了业的。
辅导员自认为苦口婆心。
那时候,沈未清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。
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,整个极度脆弱,面对辅导员的好心提醒,她在那瞬间崩溃了。
她哭着对眼前的人说:“老师,您说我要实践什么呢?我觉得好多事情,好像都没有任何意义啊。”
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从小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,我什么都要靠我自己,我没办法停下来,我也没办法休息,享受和放松。我拼了命地考上大学,可是我发现,我很痛苦啊老师。”
“我没有钱,我要赚钱养活我自己。您让我去参加那种没有钱的活动,我怎么参加呢,老师。”
“我没有父母,没有亲人。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。您又要让我如何积极向上,我拿什么积极向上啊!老师!”
“我有时候连自己是谁,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每天都很痛苦,我甚至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。但我又只能拼命地往前走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您能不能和我说说,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。”
……
那天,辅导员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她抱着她说,对不起。是老师的错,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状态,说出来就好了。没事的。
此后对她再没有任何要求,她也是班上唯一一个拿到了助学金和国家奖学金的学生。
也是在那之后,沈未清开始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,开始治愈自己。
-
那是2014年的年冬,冷空气开始蔓延。
沈未清接到了大伯母打来的电话,说奶奶好像是回光返照了,原本一直躺在床上的她,突然变得精神抖擞。嘴里一直喊着要见自家孙女,大伯母没敢耽搁,赶紧叫沈未清回家。
那年村子里已经开始用上了小灵通,沈未清也有一个。
网络进入3G时代,沈未清还注册了Q-Q号,但她的好友不多。她也很少发动态,倒是会在自己的留言板上留言。
自说自语。
念大学后的她,依旧习惯性低头。
尽管很多人都觉得她很漂亮,追她的人也不在少数。但她都是以回避的状态应对。
她不知道别人喜欢她什么,最重要的一点是,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是值得别人喜欢的。
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。
可她就是不愿意面对。
接到了大伯母的电话后,沈未清立即回家。
沈顺说要去接她,但被她拒绝了。后来这些年的沈顺,事业上顺风顺水,从最开始的修车学徒,到现在成了门店经理。他通人情,懂世故,擅长与人打交道,学有所成后,他也有了些人脉,顺利当上了管理者。
收入也比之前高很多,很快也买了车,什么牌子的沈未清没有注意。总之,他的新车开回村子的那天,大伯母还从镇上买回来了一大圈的鞭炮,在自己门前,足足放了三分钟。还给披上了红布条。
喜气洋洋。
路过的行人无不探头夸奖,说可真有出息啊。
大伯母眯眼笑着。儿子早年出去打工,现如今还混得有模有样。沈亦出了事故后,一直是她出钱在照料。就冲这一点,村子里其他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也算是给家里长脸了。
外人都说他很好,这两年好些个媒人都到家里来说给他说门亲事。但都被婉拒了。
大伯母虽没说什么,但偶尔嘴里也会絮叨,知子莫若母,她那个儿子也是执拗得很。
沈未清低着头,还是没说话。
她心里清楚,不论沈顺当年对她做了什么,但他对自己有恩。就冲他出钱照顾沈亦,还一如既往给她打钱,供她念书。虽然那些钱,她现在已经攒到了,但她知道,人情难还。
即便如此,她还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
她对他只有感恩,并无其他念想。
回村的那天,乌云密布。
沈未清感觉自己脚下的步子很沉,她的心也慌慌的,还感觉到头晕犯恶心。
现在的她,身高170,体重却不足100斤。
说瘦的皮包骨都不为过,她的脸色常年煞白,大学同学都以为她是不是有什么身体上的疾病。
但只有沈未清自己心里清楚,她的病是心病。
是她的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及失去了一些东西后,内心一直是处于有问题的状态。
她无法过自己那个坎。
所以她很痛苦。
痛苦的只剩下一句尸体罢了。
推开沈亦房间的门,大家都守在床前。
就连平常不常来往的二叔一家人,也在床前。他们有说有笑,说起了过往,说起了几十年前的事情。
沈未清有些恍惚。
沈亦眼睛闪着光,她冲沈未清招了招手,说:“未清,你回来啦。”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,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,她放学回家,奶奶总爱喊她一句,未清,你回来啦。
太久没有听到记忆里的声音,沈未清没有绷住,哇的一声大哭。
她一把拥在了她的怀里,哭着喊眼前的人:“奶奶!”
-
沈未清年纪小,还没有经历过生死。
她以为沈亦这样的状态,是已经好起来了。她喜极而泣,还准备带她老人家上街买一身漂亮的衣服。
那个晚上,沈未清说了很多话。
也和沈亦说了自己很多的规划,比如将来她要当一名心理医生,或者心理老师也可以。她说,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。她们过得很痛苦。我想帮助更多人。
她说什么,沈亦都说好。
那晚上,沈未清睡在了沈亦的边上。就像很小的时候,她害怕打雷,沈亦睡在她的边上,告诉她不要害怕一样。
那晚沈亦也和她说,未清,将来往后,不管遇到什么事情,你都不要害怕。奶奶会一直在你身边的。你以后的路,还很长,奶奶希望你身体健康,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。这辈子,可以成为你的家人,奶奶很幸运。奶奶也很开心,可以陪你长大。
沈未清鼻子一酸。
她缩进了她的怀里,喊了她一句,奶奶。
“哎——”沈亦回应她,“奶奶的乖宝,奶奶永远是你的家人。
沈未清哭的整个身子在发颤,沈亦纤细的手,搭在她的背上说,“别哭。奶奶会心疼的。”
“好。”沈未清一把抹掉了眼泪,“我不哭。”
“那奶奶也要跟我保证,要一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。”
沈亦笑了笑:“傻瓜。”
沈未清跟她撒娇:“您保证嘛。”
沈亦的呼吸变得很轻,她说:“乖宝,奶奶有点累了。”
沈未清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什么,她以为是奶奶困了,她赶忙说:“好,那我们明天再说。”
可夜仿佛在那一刻,变得很漆黑漫长。
漫长到沈未清感觉自己走过了万重山,却看不到尽头。
作者有话要说:写稿和修稿的时候,自己先哭半天。
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