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子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豪爽:“这小姑娘倒甚是有趣。”他笑了一阵儿后,停下来看着小姑娘,却见她还是一脸严肃又认真地看着自己时,像是受了她情绪上的感染,他也不由得认真起来。
“买下这座宅子,我花了三十万两黄金。”男子一字一句,认真应答。
三十万两黄金,显然,这个庞大的金额令沈长里退去了,哪怕是要国库里一次拿出这么多钱来,也是有些困难的,更别提她一个孩子了。
只是,这笔钱像是一道烙印,深深地印在了沈长里的心中,那时起,她便暗暗发誓,她要赚到足够的钱,然后将自己的家买回来。
而无魅也是在这时看出了这个孩子的不同,她的孤独,寂寞,还有伤痛,全都埋没在心心底最深处,表露出来的是她不愿向命运低头认输的韧性与不甘。
回到九曜山后,沈长里再也无心其他事情,她潜心修练,只为了今后能够学成一身的本事,然后早日下山赚钱。
只是,收徒之后,慕衍上神对沈长里的修炼非常严厉,她本没有修仙的慧根,是他强行开了她的神识,将自己的灵力传给她之后,才让她得以窥见修仙的门道。
此后数年里,每每随师父一起修行时,沈长里总是会想,师父为何会收下自己当他的弟子,她既无仙缘,又为何要强行将她拉入这仙门之中。
这个问题在年幼的沈长里心里,就像一根刺,一日找不到答案,一日就不能拔掉它。
直到沈长里过了成年礼,在师父的帮助下学成驻颜术,破境飞升成下仙后,到了幻音境中闭关修炼,师父才向她道出其中缘由。
原来师父已窥得太虚之境,时日不多,为了寻一可以继承自己衣钵的弟子,他于西陵游历已久,终于在六王府一家被满门抄斩时,见到了自己的心仪弟子。
当时那个在满地尸体中倔强仰起脸的小姑娘,就像一道刺眼灼目的光芒,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,那时他就已下定决心收她为徒。
只是,为了更加确认自己与她的缘分,他随她一起前往南域,途中他见识到了她小小年纪却拥有的智慧与慈悲,她会为了喝水装死,也会为了其他奄奄一息的犯人同官兵周旋,直至确定她是自己弟子的不二人选时,他才得以现身。
都说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,这几十年来,沈长里已将慕衍当成自己的父亲,他一身孤寂清冷,她便想此后好好陪在师父身边,就连幼时想要赚钱买下家宅的梦也快忘了。
可师父却突然说,他要归于太虚了,那不就是……他要死了吗?
沈长里的心底再一次掀起无尽的悲伤。
只是,她就算再悲伤,也阻止不了师父的离开,在幻音境中闭关的这些日子里,他将自己一身修为灵力尽数传与她身。但修行才短短数十年的沈长里,要去承受师父万年的灵力,着实有些艰难,若换成旁人,怕是早已因承受不住师父那一身的灵力而一命呜呼了,可她却硬生生地抗了下来。
一年又三个月的潜心修行,她将师父的灵力完全融入了自己的神识当中,就这样,她在极短的时间里,便因师父的一身灵力飞升成了上仙,也正因如此,她成了整个九曜派谣传故事中的主角。
不知其中原由的弟子之中那是众说纷纭,有的说她是修仙的天才,有的说她本就是仙家子女,总之是越传越离谱。
而知道原因的弦风上神,则应了慕衍上神的委托,待他离开之后,会将沈长里收到了自己座下,于是从幻音境中出关之后,沈长里便正式拜了弦风上神为师,成了弦风上神最小的七弟子,而无魅也成为了沈长里真正的师姐。
不过,自从慕衍神归太虚之后,无魅就因思念和遗憾,而陷入了哀愁之中,在修行之事上,她本就懒散,经历了神伤之后,她越加地不爱修行,整日沉迷饮酒作乐,成天喝得不醒人事。
慕衍知道她一颗真心向着自己,但他却无法回应她的这份感情,于是他嘱托沈长里,待出关之后,代他多关心一些无魅。
沈长里这是继幼时那次之后,第二次见到无魅。
临岫殿偏门外的那个云台上,一把矮脚桑木桌,桌上仅有一个墨瓷的酒壶和一些散倒的酒杯,一张带扶手的无脚倚背榧木椅,以近处虚无缥缈的云海和远处如血般的夕阳作为背景,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的无魅,已喝得酩酊大醉。
她还是如以前那般漂亮,喜爱穿张扬热烈的红色,一头长发如瀑,仅被一条红绫挽在脑后,其中一些发丝从红绫中跑出来,散乱地搭在肩上。因喝得太醉,她眼前模糊,只依稀看得见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“师姐。”沈长里的声音仿佛一股清泉,叮咚敲击在无魅那颗因酒而烧灼难耐的心上。
她明明眼中模糊,却还是能看清眼前人儿的白衣翩迁,如出水的芙蓉,天姿胜仙,是飘然出尘般的气质。
无魅已不记得自己何时有一个如此好看的师妹了,她瘫软如泥,晃着脑袋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沈长里走过去。
却因醉意而绊到了自己的脚,眼看就要跌倒时,沈长里将她捞起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。
“师姐,别再喝这么多酒了,师父和师兄们都会担心的。”
而听到这个清冽如甘泉般的声音,无魅再次抬起头来,映入眼中的女子容颜美丽清冷,眉宇间的韧劲儿,倒是让她忆起一个人来。
她退开一步,痴笑起来:“是你呀,小丫头……”
“师姐,好久不见了。”沈长里捻指捏诀,施术替无魅醒了酒。
醉意消失的瞬间,无魅眼中的人则变得更加清晰,以前的那个小丫头,如今已长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。
只是,她的眉眼,神情,甚至就连她的气质,都像极了慕衍。
无魅有些惊愕,她抬右手,并两指,往沈长里眉间点去,却在触到的刹那,一股强大的灵力将她弹开,好在她已醒了酒,被弹开之后迅及稳住了自己的身形,才没让自己摔到那万丈深渊之下。
而后,她更是心中恸然,惊道:“为何上神的灵力会在你的体内?”
沈长里并未想到无魅师姐会这么快便看穿自己体内灵力,既然已被看出,她便不再隐瞒:“师父在归虚之前,将尽数灵力全部传予我,他嘱咐我,一定要好好照顾师姐。”
无魅凤眼中盈满泪水,她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却又止不住地流起了眼泪。
“你说……上神嘱托你……照顾我?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这数百年来,上神从来都是对她的一颗真心视而不见,如今却在归虚之后嘱托一个小丫头来照顾自己?
无魅的声音带着啜泣与颤抖,“小丫头,你莫要为了安慰我便编谎话哄骗我。”
“师姐若是不信,便亲自听一听。”沈长里养成了慕衍那般的淡然性格,她觉得说再多的话,都不如让她亲自听到要更加可信。
于是在她化出的一柄托心镜中,无魅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了上神对沈长里的嘱托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无魅泪如雨下,“原来是真的……原来上神一直以来,都知道我的心意……”
沈长里依旧是冷静如常,面无表情:“师父自知时日无多,不敢耽搁你的仙途,于是便对你视而不见,希望你早日对她死心。”
无魅声泪俱下,那是一种失去至爱之后的悲痛,但好在,她终于哭了出来,压抑了一年多的悲愤,在那一刻全部化为了泪水和痛苦的呐喊。
此后,无魅弃了酒,开始和沈长里一道修行,因为沈长里体内有上神的灵力,所以无魅对沈长里比对旁人更加的好,久而之久,沈长里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来。
无魅愈加地依赖沈长里,她修行沈长里一样的术法,弃了自己最爱的红衣,穿上了和她一样的白衣,梳起了和她一样的冠发,甚至,多个夜里,还总是偷偷吻她,从她的体内偷取灵力。
沈长里知道,师姐或许是因为失去师父而陷入了执念之中,从而把她当成了师父的替身,因为她的体内有师父的灵力,她的一眉一眼都像极了师父,而师父仙去了,她还活着……
越想越觉得不对的沈长里,又在修行时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大乱,原本纯净清澈的灵力,却突然被怨气侵蚀,变得污浊起来。
她知道,这灵力里附带的魔力,是师父体内原本就有的,因为无法去除,所以师父修为高深,一直压制着怨气。后来师父将所有的灵力全部传给了她,而她心无邪念,一心修仙,所携正派凛然之气,怨气也一直无法出来作乱。但自从无魅从她这里偷取灵力之后,那怨气受到了无魅邪念的饲养,从而变得越发强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