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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芬梨径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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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静纯带着全副身家蜗居在石澳别墅二层办公,选了走廊尽头的位置,缺点是光线较暗,好处是不轻易能注意到她。

休息的时候,把两张椅子并排一起,模仿狸花猫的姿势蜷成一团。

躺了两个晚上,从醒来后浑身骨头酸痛,再到可以熟练地卯在里面看书。贝静纯很满意,熬到开学就好了,这日子也不算难过。

正在扳着手指数日子,头顶的光忽然暗了,“伊莎贝拉?”

戴绍善俯视她,男人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光线来源,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别说你是通宵OT,我还未立志做压榨员工的刻薄Boss。”

事实离通宵加班也不远,贝静纯叠好小毯子。垂头时,一弯碎发垂下来,她抬手勾了送回耳后,对老板露出流浪犬阿黄同款的可怜微笑。

“阿贝,你知道吗?每次你这么对我笑,都让我产生一种是你爷爷的感觉。”

贝静纯保持唇角弧度:“......”

也不知到底谁吃亏,戴绍善认下这个孙女,扶了扶眼镜,“难道是我想的那样?”

“没错。如果不住这里,我等下要出去寻一棵大树,露宿山林,栉风沐雨。”

“哦豁!大名鼎鼎的伊莎贝拉,老夫记得给你开出的人工绝对业内良心价,足够你在中心区租一间带Lift的独立公寓。”

“我戴某人一世英名......六月飞雪啊!竟然藏着一个克扣员工的把柄?”

“阿贝,你到底是跑马还是买六/合/彩?”戴绍善转念一惊,低声问,“你不会是养了金丝雀?”

“金丝雀冇,狸花猪倒有一只。”

每到吃饭时间,毛茸茸的猪咪掐点来到贝静纯桌前捣乱。别墅里没开火,她只能食凉餐,还要分一半给猫吃。

“难怪我见狸花又肥咗一圈。”

如今碰到猫的主人,贝静纯鼻翼翕动,目光真挚,满脸纯真地建议:“社长,不如我帮你分担宵夜吧。这样你能保持线条分明的身段,美名永存,继续成为江湖上的传说。”

“狗鼻子。”戴绍善往身后藏了藏打包回来的羹汤,嫌弃完,又笑吟吟道:“去铺桌子。”

贝静纯乐,抽了张《碌蔗周报》,垫在餐桌上。

“外面一份难求,有人出一万收集往期周报,在你这里倒成了餐桌布。阿贝变笨了,怎么办?”

贝静纯吐了吐舌,两元一份的报纸,花一万去买的人才是笨蛋。

戴绍善问:“最近写得还顺利吗?”

“胡写八道。”

戴绍善这回满意地点点头。

初入社时,贝静纯还保留学生交论文的思维模式,看到什么写什么,后来发现写出来的文章很无聊。稿子按大纲写,翻不出花来。又开始模仿其他报刊作者写爆文,把明星站台谁离谁远了两步写成宫斗片,“天王复出、肥腩震香江”只能算是最委婉的写法。人整容叫“削骨还父”,拍到挖鼻屎叫“挖矿”......

久而久之,对如何捕捉热点,取出一眼入骨、且复嚼有味的标题有了感悟。

点石成金的语言张力结合稳、准、狠的港式修辞技法,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方式,其目的也是为了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。

以影帝梁彼得为例,他出街Shopping一趟,足够铺垫整版报纸:

若梁彼得与女友宣灵牵手,可写两人大秀恩爱,爱得痴缠;

若无拖小手,可写二人貌合神离,天涯咫尺;

若宣灵不在场,梁彼得与辣妹友人外出散心,可写恋爱危机。

当戴绍善第一次问她写得还顺利吗?她分享了自己升级的经验:Gossip说到底,流言蜚语,就是令人好奇,让人上瘾。像一罐廉价可乐,不求营养,只要爽快。

戴绍善却笑,告诉她把一切经验都放下。八卦新闻嘛,无外乎Drama,一本正经地胡写八道。

彼时贝静纯还未能领悟,懵懵看社长。戴绍善教她: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。被误解是必然的,被理解是偶然的,以上是读者的心理。作者想要拎得清,就要跳出来,做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,剧本在你手上。

于是贝静纯记下了四个字:胡写八道。

广东有句俗语:盲拳打死老师傅。

新扎师妹贝静纯非科班出身,临场经验少,以致无法捉摸她文路的出招发招——正是碌蔗无声胜有声的绝招。

此时,戴绍善拿小勺舀芒果班戟,慢条斯理地,一点点送入口中细品滋味,“让你胡写八道,不是以命相搏。还几番冲火场,Super Woman?你真当自己是超人?”

“不,我是老友记。”

大多数八卦记者热衷追当红天王和影星的私生活,贝静纯的关注点不局限于此,她追时事、抓热点、聊美食、谈风水玄学......像读者身边一个絮絮叨的老友记。

市面上八卦报纸满天飞,只有以独特的方式出世,才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。

《碌蔗周报》做到了,“踢爆”民间文化的先河,让八卦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大家欲罢不能,纷纷掏出零钱买下每一期,翻一页就“哗”一次。戴绍善手下五营雄兵猛将,在职业领域,个个都有一双会看世界的眼睛,闪闪发光。让读者大呼有毒,却又忍不住看得津津有味。

嗬!雄兵猛将,还闪闪发光!贝静纯眨眨眼,被表扬了吗?嘿嘿嘿。

“我国有四大画家:齐白石画虾,徐悲鸿画马,李可染画牛,还有一个是戴社长您,画大饼。”

“请注意我的措辞:仅限在职业领域放闪。有人在生活里已经沦落到跟我的猫分食了,”戴绍善抱起肥猫,似嫌弃又似关心,“三楼最近阳台那间房,巴黎海运回来的沙发闲置至今,要睡觉就睡那里吧。”

*** ***

翌日,港岛南区,赤柱。

Rouge西餐馆,最新摘得米其林星星,荣升港城最受欢迎的餐厅,一座难求,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。

日照西斜,临窗位置,微微橘光笼罩着对坐的一男一女,出众的外形不时引来路人侧目,以为是哪对明星情侣来约会。

再仔细看,两人表情严肃,双方之间少了点名为“罗曼蒂克”的氛围。

纪芸珍烈焰红唇,留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烫,西装裙裤,搭配Hermes经典橙色的Bolide Bag,干练爽利。

“吃什么?”她问纪鸣舟。餐厅是她选的,纪芸珍极讲究环境,每次饮茶食饭,必挑有格局情调的餐厅。

“不要一堆青草。”

视线正正对牢赤柱沙滩,纪鸣舟欣赏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

“拣饮择食,知道你运动量大,专门带你来吃肉。”

姐弟俩有一句没一句,大部分时候各自静静品尝美食。

纪鸣舟脑海里又浮现出傍晚贝静纯离开的模样,倔强的、若无其事地路过,仿佛他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

牛排忽然嚼之无味,堵在他心口。他想着事情,未免有些入神。

“阿舟?”

对上纪芸珍投来疑问的目光,纪鸣舟破天荒地有些心虚,举起果汁一饮而尽,“今日份肉太柴。”

“那你吃草。”芸珍小姐从不惯弟弟,推了推面前的轻食沙拉,“省得瘦成条柴。”

纪鸣舟嫌弃:有你的口水。

“哦?你小时候可没少捡我吃剩的东西,牛奶、朱古力、饼干、烤火腿......”

“你都会说小时候。”

纪芸珍笑,“对了,分享好消息:你宝贝外甥面试通过,顺利入学幼稚园读K1。”

效仿孟母三迁,她和儿子丹尼尔搬到跑马地,每天早晨亲自丹尼尔送至宝山幼稚园上课,再开车过红磡海底隧道、弥敦道,到九龙城上班。去年港府出台《九龙寨城若干规划》,纪家公司承办了其中一部分工程。纪芸珍很重视,事必躬行,几乎每日都去工地勘察。

俗话讲外甥似舅,纪鸣舟毫不意外小家伙的聪明伶俐,只是有点心疼小朋友早早被大人催谷*(粤语,鸡娃),被推到卷学业的起跑线。

许久没见他,小小人儿被送去上贵族Playgroup(亲子活动小组),请专业导师辅导准备了七场升学面试,比成年人负担还重。试想小孩在这种压力环境中成长会开心吗?

纪芸珍不置可否,“丹尼尔幼稚园毕业,大概率就读圣保罗男女中学附属小学、或者拔萃男书院附属小学。我还不舍得让他去伦敦读Eton*(伊顿公学)......小朋友现在想法还好简单,体会唔到妈咪的良苦用心。”

进入一所好的幼儿园只是开始,接下来,被催谷的孩子还要经历漫长而又高强度的补课之旅。纪芸珍将养娃比作赛马,目前来看,丹尼尔是“匀速型”,用渐进式的方式引导他热爱学习,方能不断取得好成绩。

“自己生咗BB,才有无奈体会,真系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

“阿舟,你怎么不说话?”

秉承清醒犀利的风格,纪芸珍的话术跟母亲纪何慧珊如出一辙。一开始如日常攀谈近来的社交生活与生活,有商有量,循循善诱。铺垫这么久,纪鸣舟知道下一句就要问他,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子?

纪芸珍轻咳一声,把“你打算何时结婚生子”重新咽了回去。

“港孩有三多:功课多、补习多、兴趣班多。还有三少:睡眠少、玩乐少、空间少。”纪鸣舟阅读《碌蔗周报》后,有的话简直信口拈来。

纪芸珍:“......”

纪鸣舟望着桌上的蔬菜沙拉,“绿意盎然的味蕾盛宴,从嚼之无味的羽衣甘蓝开始。”

“啊哈!纪鸣猪,你是不是想造反?”

来自姐弟之间的天生血脉压制,纪鸣舟讪讪,埋头戳沙拉:“......大家姐,我又想吃草了。”

“只通过‘想’就能得到快乐吗?能解决问题吗?”

终于被纪芸珍逮住机会,找到切入点:“例如,离你最近最实际的,女朋友能‘想’来吗?”

纪鸣舟眉眼耷下,似乎真的无助:“......”

纪芸珍的视线在纪鸣舟身上跳了几个来回,嘴角不经意的向上提了下,“说实话,有趣的姑娘都单身,因为她们一个人就足够撑起无聊的岁月,很难找到比自己还有趣的人。”

理想与爱情并不冲突,芸珍小姐心生一些感慨。她劝过母亲说纪鸣舟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和骄傲。同时她也特别困惑:臭小子这么帅,怎么还能为情所困?大概率是纪鸣舟那还没开窍的爱情,暴殄天物了。

纪鸣舟原本很擅长应付这样的调侃,却意外认真琢磨起姐姐的话,神情肃穆:“我很帅?”这个量化指标符合贝静纯的标准吗?

“啧,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。”纪芸珍眯起眼,看他心中千回百转,这反应出乎她预料,于是故意加了一句猛料:“这年头有人恋爱有人出轨,连本大小姐都离婚了。你可倒好,从年头寡到年尾,还年复一年。”

“大家姐,你以为我没拍过拖?”

“不是‘以为’,实际就是Solo至今。纪二少,综合你各方面条件,找女朋友应该阻力不大。”

从小到大,纪鸣舟被多少女生暗恋明追,纪芸珍比本尊清楚得多。另一方面,她很好奇弟弟的感情生活,他到底会为哪一缕清风驻足停留呢?他从来不真正透露。

殊不知,纪鸣舟被她那句“阻力不大”,一箭贯心。这些天来萦绕在心头的焦灼和无力感,牢牢压制着向来运筹帷幄的纪队长。

他遭遇了堪比“宇宙膨胀”的最大阻力:科学家观察宇宙时发现,星云之间彼此在相互远离,暗物质不断地促使宇宙膨胀。如果人类不能超越光速的话,将永远无法抵达宇宙的边缘。

终于冷静下来后,纪二少爷反思自己那晚为什么会口不择言,想了几日得到的结论是:他打破了平衡。

平衡,是宇宙最重要的规律之一。

他和贝静纯之间起初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宇宙像一个气球,本身不停膨胀。而他野心很大,在条件不充分的情况下,不自量力地想探索宇宙和宇宙之外的一切,莽撞地打破了平衡。

众里寻她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依旧对他不屑一顾。

纪鸣舟抬手覆上心脏,未来他还有机会在未来抵达宇宙的边缘吗?或许人类永远也征服不了宇宙。

作者有话要说:【不是剧透的剧透】

戴社长和贝静纯之间没有感情线,各自有CP。他真把她当孙女。

贝静纯:(⊙▽⊙)

戴绍善:啧!楼上的注意表情。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老朋友:休息中 7瓶;梁珂 2瓶;TXer 1瓶;

戴社长请大家一起吃duang duang duang的芒果布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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