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肯中心本来就是游客打卡的地方,今晚的人尤其多。除了早就定了季票、或者买了次票的观众能安稳地排队入场,还有些想来碰碰运气的古典乐爱好者,在演出当晚也会来售票窗口问一声,哪怕明知道希望不大。
不过,他们得到的回复一律是,今晚的音乐会已经售罄了,系统显示没有余票。
事实上,早在去年刚公布项目安排的时候,这一场就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。亚历山大的录音和现场早已成为“总该听过一次”的标准答案,一些独立乐评人本来就有着定季票的习惯,再不济的,也一定会挑这场买。除此之外,还有部分专业学生、真正懂行的乐迷以及数量庞大的业余古典乐爱好者。顾梓聿在候场时甚至还远远看见了几个面熟的同学,毕竟茱莉亚学院和大卫格芬厅只有一街之隔,这样的夜晚,谁都不肯轻易错过。
按照惯例,观众席池座的前两排是保留给董事会成员和长期赞助人的。往常这些位子并不总能坐满,今晚却无一空缺,社交距离近得有些冒犯,令这些平日里习惯了体面空间的贵客略微有点不适。
“陈女士,晚上好啊。”爱德华·哈斯克尔殷勤地向邻座的莉迪亚·陈打招呼。对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,表情温和地向他点点头,“哈斯克尔先生,晚上好。”
莉迪亚·陈是董事会里最年轻的一位。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男人身上瞟了一下:深蓝礼服配领结,如果换作一个年轻男人倒还过得去,可穿在眼前这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身上,再配上那块闪闪发光的珠宝腕表,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隆重。
唉,她无声地叹了口气,不动声色地稍往旁边让了让。
另一侧,乔纳森·维尔纳和艾略特·马尔文并肩坐着。乔纳森看起来三十出头,深灰色的夏季羊毛西装没打领带,领口松着一颗扣子,手腕骨节分明;艾略特比他更清瘦些,金棕色头发,一身黑色窄领西装,不认识的人恐怕以为他是个平面模特。两个长相俊俏的男人十指交握,像一对儿旁若无人的爱情鸟。
旁边的玛格丽特·罗森暗自撇嘴:别说她保守,要是时光倒流回四十年前,在她年轻那时候,哪有体面的人在公共场合这样毫不遮掩的亲昵?她抿了抿自己造型时髦的银灰色短卷发,低头滑动了下屏幕,浏览起乐团上个季度的收支报表。
老牌古典乐刊物《Fanfare》的资深供稿人理查德·贝尔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硬壳笔记本。“当然,”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,“他是很多人的标准答案,但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师今晚会不会又一次在安全区里,把西贝柳斯拉得正确、漂亮、然后无聊?”
这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期待。
他身后不远处的米娅·索尔显然把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,脸颊泛起潮红。她是音乐史博士生,经营着一个古典乐播客,粉丝粘性很高。她是亚历山大的铁粉,今天就穿着一件印着亚历山大头像的T恤,账号最早那一波流量就是靠分析亚历山大的录音和现场积累下来的。
再往后一排,南希·霍华德和女儿艾玛坐在一起。南希不是专业乐迷,但陪女儿学琴很多年,多少也被动练出了一双不算差的耳朵;艾玛十三岁,穿着一件漂亮的黑色小礼裙,膝头上放着自己做了笔记的乐谱。她今晚就是冲着亚历山大来的,而西贝柳斯是她最喜欢的小提琴协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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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卫格芬厅有三层座位,可以容纳两千七百多位观众,当整个厅都被坐满的时候,即使大家都把音量压得很低,那些交谈声叠在一起,合起来也像潮水一样。在一片嗡嗡声中,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播报观看须知,音乐厅内慢慢安静下来。
谁也没料到,先上台来的不是乐团,不是亚历山大,而是海德里奇。
热烈的掌声随之响起——海德里奇已经退居幕后一段时间了,能在这样的场合看见他本人上台,对很多老观众来说本身就是惊喜,于是那掌声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一点兴奋。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收官夜体面的开场致意,是那种一线乐团在重要夜晚惯有的礼数。
顾梓聿站在侧幕后,听着观众席上如潮水的掌声慢慢停歇下来,想必是海德里奇做了安静的手势。随后,他清晰、克制、带着歉意却不卑不亢的声音,通过扩音传进后台。
他先是向观众致意,感谢众人今夜到场,然后很简短地说明,原定的独奏家亚历山大先生因突发身体原因,在医生建议下无法完成今晚演出。纽城爱乐在与艺术家本人及其团队协商后,决定不取消音乐会,协奏曲曲目维持不变,由临时启用的小提琴家顾梓聿担任今晚的独奏。
那个拗口的名字一出口,厅里立刻起了一阵细小但清晰的骚动。所有人都在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Gu Ziyu 是谁?
换人?霍夫曼疯了?还是海德里奇也跟着疯了?玛格丽特·罗森眉头一纠,她虽然在酒会上见过一次顾梓聿,但正式合同不是九月份才开始吗?况且,这样的替补也应该是有条件的替补,再怎么说,他们两个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。
想到演出结束后的评论风向,她几乎能想象到明天早上那些赞助人的电话会怎么打进来。
爱德华·哈斯克尔本能地转头去看左右两边人的表情,像在确认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事情失控了。莉迪亚·陈倒并不显得太惊讶。她这些年还是相信海德里奇和安东尼的判断,因此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是把节目册合上,决定先认真听一听。
乔纳森握着爱人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,艾略特侧过脸低声安抚对方:“也许我们会听见点惊喜。”乔纳森一反常态地没接话——他原本就只是冲亚历山大来的,听到换人时,一股荒谬从心底升起。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十指紧扣。海德里奇和霍夫曼,他们俩胆子未免太大了。
前排几个乐评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,大家都在同一个瞬间意识到,这个新人,没听说过。理查德·贝尔快速地检索着记忆里任何一条能对得上的线索,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“乐团收官夜以临时替补取代既定独奏家,这是管理失灵,还是鲁莽的自信?”
而米娅的脸一下就僵了,第一反应是愤怒:怎么能是个她从没听过名字的人?就算亚历山大身体不适,也应该换成一个差不多份量的音乐家,或者干脆取消音乐会,而不是随便找个人来替补。
艾玛在听见“亚历山大无法完成今晚演出”时,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,她本来以为今晚会是一次真正的大师课,会亲眼看见自己听了好几年录音的人站上台。她下意识抓住南希的手腕,小声问:“妈妈,亚历山大不上了吗?”
南希拍了拍她的手,自己心里其实也怔了一下,只能低声安慰她:“先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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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低的耳语从观众席的不同角落四面八方地漫开。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幕布传到后台,已经被削弱了很多,可落在顾梓聿耳朵里,反而更清晰。他忽然想起三月试音那天,自己坐在候场区,埃琳娜低头看着名单说出“茱莉亚预科”时,那几个候选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。
劳伦斯站在他旁边,没看他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很好。”
顾梓聿转头:“什么?”
“他们不认识你,说明你有机会让他们从零开始,”劳伦斯执弓,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,“比起带着成见的先入为主,已经算好事了。”这孩子,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,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。但她还是能嗅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那丝紧绷。
顾梓聿笑不出来,却还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。幕布外,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,不安、试探,更像是在说,好吧,既然已经这样了,那就看看。
“走吧。”安东尼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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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团先入场,一阵如雷的掌声后,安东尼入场。
最后,顾梓聿走出来,灯光一下子扑到脸上。
站在舞台上时,空间比他坐在台下时更大。两千七百多个观众席像层层叠起的暗色海面,灯光一压下去,所有人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可那种“我在看着你”的感觉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具象,更有重量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后背上、指节上。
在灯光下,他显得格外挺拔。黑色西装剪裁很很合身,肩线也利落,可那种少年人的骨架和气质是藏不住的。正因为这样,观众席里那点原本还停留在对“陌生名字”的疑问,忽然变得更具体了——这么年轻?
米娅几乎已经能想象自己今晚回去会怎么录播客:讲一个巨头乐团的傲慢,讲他们如何拿一个无名小卒来替换亚历山大。而理查德这时也终于想起顾梓聿是谁了——两年前的梅纽因少年组冠军。好吧,他在心里想,那就让我看看,你到底凭什么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