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虽是在家宴上当着众兄弟的面说的,可紧接着就传到了其他人领宴的地方,宗亲勋贵乃至朝中上下无一不知。
从直郡王到还年幼的小阿哥们,谁也没料到太子会主动请辞,明宸先是愕然,接着去看上面坐着的皇阿玛,发现他的脸上有不舍为难,有痛惜难过,却独独没有震惊和意外,显然,太子请辞之事他早已知晓。
其他皇子尽皆茫然,看着他们的皇阿玛眼泪涟涟扶起太子,又是不忍又是怜惜的,父子二人相携着洒泪无数,道尽了父子情深。
这情景身在后宫的楚霏不知,只胤禛从头看了个尾,等一家人在宫门口汇合回家的时候,楚霏就发现这父子俩情绪都不对。
上了马车她一眼一眼地看他们,大概是觉得马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,明宸神色缓和了几分,握住她的手拍了拍,胤禛则蹙眉闭了眼,只放在膝上不停点着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楚霏进了正院后就吩咐人去把早就让准备的膳食送上来,不管发生了什么,饭总得吃的。
一家人同桌吃饭,只有楚霏和岁安是认真吃的,明宸和胤禛随意扒拉着吃了点就放了筷子。
见他们这样,楚霏让岁安去休息,让人收拾了碗碟,把伺候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。
她亲自在小泥炉上煮了山楂茶,任酸甜的气味盈满室内,才问两人:“宫宴上出了何事?很严重吗?”
胤禛一脸复杂:“太子以患了头疾为由,要辞去太子之位。”
明宸轻嗤一声:“以退为进,不愧是太子!”
楚霏也颇为惊讶:“请辞太子之位?舍得了?”
胤禛不禁看她,这话说的,那能辞了肯定是舍得的。
楚霏啧啧:“主要是你家从当爹的到十多个儿子都挺重权的嘛,太子出生没多久就被册立为太子了,几十年太子当的……不舍得也是情理之中啊!”
明宸揉着额角:“他只是因病请辞,即便皇阿玛允准了,可往后他病好了,难道不能再册立吗?”
胤禛面露赞同,他也这么想的,皇上有多偏爱太子,他们兄弟打小看惯了,谁心里都知道。
楚霏忍不住一笑:“那皇阿玛要是真准了他请辞,往后这太子之位就是吊在你们前面的胡萝卜吧?敢不效死命?”
明宸皱眉长叹,他想到的就是这个。
纵观历史,他们这些皇子怕是最难混的了吧?
胤禛吐息:“若皇上允准,定会册封他亲王爵,且赏赐颇多、爱重非常。”
楚霏慢悠悠倒着山楂茶:“太子无错不可废,但他主动请辞却又不一样……假使真如你们所言,那以后不竭尽全力办差是不是就显眼了?”
明宸、胤禛:“……”可不就是嘛!
两人对视一眼,都有些一言难尽。
就说他们家一堆坑货吧,老子坑儿子,兄弟坑兄弟,太子这么一搞,他倒是从困局中脱身了,可把其他兄弟都给推前面了,以后他是进可攻、退可守,其他兄弟怎么办呢?
楚霏把山楂茶一一送到他们面前,含笑问胤禛:“怎么样?还跟你这些兄弟玩吗?真的不打算干脆去美洲?你看了地图,应该对比得出来,那地方的面积不亚于大清,地理、气候等条件也很好,虽已有欧洲人登陆,可只要有枪炮,赶走他们不在话下!”
明宸也看向胤禛,带点诱惑之意:“届时,那样一片大陆,你想如何描摹就如何描摹,岂不比在这里又要争斗又要修修补补好得多?”
胤禛无奈极了:“根在这里,祖宗在这里,血脉在这里,如何能远离?”
明宸和楚霏对视,两人不约而同耸了耸肩,这就没办法了,这位对这片土地、这个国家难以割舍,也对这里的百姓有深深的责任感,无论他们怎么游说,他都不愿如他们想的那般离开,哪怕另辟蹊径的道路不那么坎坷艰难,他也不愿!
他们没法理解胤禛的这份感情,更无法理解他对百姓们的仁爱之心,但他们在旁观察着他,努力在试图理解。
就好比一年四季变换、天时变化,他们看到的是对生活和心情的影响,可胤禛看到的却是民生,比如一下春雨,他便欢喜,大叹“春雨贵如油”,欣慰着对农事有益;夏日一烈,他热得满头汗,却不关心自己会不会中暑,而是担心地里的庄稼会受影响;秋季霜冻,他又唉声叹气,忧虑着恐会减产,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挨饿;冬日里更了不得,雪一大,他就整宿整宿难眠,总担心雪大会压塌民房,百姓难以御寒,会有人冻死。
他们俩从未见过胤禛这般忧国忧民的人,可不得不说,这样的人是让人钦佩的,所以,他们在一点点尽可能地理解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