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风从槐树叶下掠过。
影子在砖地上碎成一层鱼鳞。
小厨房里只剩半只鸡,一把蔫着头的小青菜,三枚红枣,像勉强凑成的排比句。
小荷把分例单摁在案上,脚尖抖了三下:“这叫人怎么吃?”
叶绾绾把鸡翻个面,指尖在皮上轻按,皮下的肉回弹很慢。
她笑一下,笑在眼尾:“半只鸡也能煮一锅汤。”
小荷不服:“也得有姜有葱。”
“我有红枣。”她把枣滚在手心,枣皮亮,像涂了一层清漆,“枣甜,心就不苦。”
绿绣把洗净的砂锅抱过来,锅底还冒着一点温气:“藕粉也在,徐娘娘前日让人送来两包。”
叶绾绾“嗯”了一声,刀背轻轻一敲。
她先把鸡脖和残碎的肋骨剔出来,骨碴子都挑干净,留整齐的鸡腿和半边鸡胸。
她把骨头丢进冷水里,火文,慢慢抄去浮沫,水面清到能映出天花板上的梁。
三枚红枣去核,落在水面上浮浮沉沉。
她不放姜,怕压了枣香,只有盐一小撮,像一个字轻轻落下。
锅里的小泡沿着砂锅内壁一圈一圈爬,发出非常轻的“咕噜”。
小荷还在嘟囔:“枣三枚,半只鸡,她们真抠。”
叶绾绾把藕粉兑成稀浆,勺背一圈一圈划开,声音像在安抚谁:“抠就抠,你看着汤。”
绿绣把南瓜从篮里抱出来,黄得喜气。
叶绾绾把南瓜切块上屉蒸,蒸汽一冲,甜味从缝里挤出来。
她蹲在灶前看火,像在看一只猫呼吸。
铜铃忽然轻响。
映月从门外探进半张脸:“贵妃宫里传话,说娘娘近日茶饭不思。”
小荷立马炸了:“又要来刁难?”
叶绾绾抬眼:“刁难也得先有胃。”
绿绣“扑哧”笑出来。
映月压低声音:“还说,香味太重就撤。”
小荷冷笑:“她们那边撤习惯了。”
叶绾绾站起身,去掀锅盖。
枣香出来,往人心尖上蹭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她笑意更浅:“既然她不爱吃,不如我煮点温润的,送过去试试。”
小荷忙道:“娘娘,这可是上门给她借题发挥。”
“我送我的饭。”她把勺子递给小荷,“她不吃,我吃。”
她又把蒸熟的南瓜压成泥,加米粉,加白芝麻,手心拍成小饼,平底锅里入一点油,火不大,饼面起小泡就翻面。
“这叫南瓜小饼。”她冲小荷眨眼,“甜是甜,嚼起来不腻。”
小荷咽了口唾沫:“我闻见了。”
叶绾绾把砂锅略略收火,让汤继续“咕噜”。
她把笼屉盖紧,把两只小青瓷盏温在热水里,盏壁一层雾,像刚出浴的皮肤。
绿绣把食盒找来,里头铺了棉布,能稳住汤盏。
小荷拿出她藏的最喜欢的勺子——瓷柄上画了一朵很小的月季。
“娘娘用这个。”
“用。”她笑,“今天走好看一点,我不想被她的铃铛比下去。”
小荷“噗”地笑,然后赶紧捂住嘴。
枣香鸡汤起锅,汤面清,红枣在上面漂着,像三粒小小的红灯。
她没勾芡,只让汤自己把故事讲完。
南瓜小饼一摞,热气从饼间缝里慢慢往上爬。
她把两样放进食盒,又塞了一小纸包盐,写了“干盐”两个字。
小荷看见:“这个也带?”
“万一她家盐湿。”她说,“我怕她舌头受委屈。”
绿绣笑到弯腰:“娘娘心大,怕她不吃,又怕她吃不香。”
“我怕我白煮。”她提起食盒,“走。”
廊下风一层层吹进来。
她提着食盒,像提着一场不想争的辩论。
贵妃宫的廊檐很高。
串串金铃从步摇上垂下来,风动,叮当,像在提醒人抬头。
殿内银香炉冒细烟,香味压得人嗓子发紧,像被绸缎盖住鼻子。
内侍捧着帘,眼神在她身上拂了一圈:“叶娘娘?”
叶绾绾点头,食盒抬了抬:“我送一口热的。”
内侍有点为难:“娘娘说今日不见客。”
“我不是客。”她笑,“我是厨子。”
内侍没忍住,嘴角勾了一下,退开半步:“奴才去通传。”
帘内步声轻轻。
宝石甲轻轻敲在扶手上,声音是“叮”的一声。
萧明玉坐在榻上,妆容极致,唇染靛蓝,眼尾挑得妩媚又冷。
她把步摇往后一拨,铃声一阵轻乱:“谁?”
叶绾绾在帘外屈身:“臣妾叶绾绾,送一盏汤。”
萧明玉笑了一下,笑在嘴角,不到眼底:“膳房怎么学会腆着脸了?”
她的嗓音偏凉,尾音收得利落。
叶绾绾没急着抬头,只把食盒放在矮几上,打开。
热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先推了推帘角。
萧明玉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,像一只驯顺的猫忽然抬头。
她看了一眼那盏汤。
清。
红枣不多。
没有姜的辣,只有枣的甜,像被人细细抚过额角。
她意外地没有皱眉。
“这汤,”她慢慢道,“像我小时候偷喝的。”
叶绾绾抬眼,笑浅浅:“偷来的才好喝。”
萧明玉看她一眼,指尖敲扶手的节奏停了半拍。
“小荷。”叶绾绾回头,“勺子。”
小荷把月季柄的勺递上去。
叶绾绾双手奉盏:“这些原本是我自己要吃的,娘娘若不嫌弃,请尝一口。”
萧明玉接过,袖口垂下来的珠串碰到盏沿,“叮”的一声,像一滴露坠在瓷上。
她把汤送到唇边,唇色靛蓝,映得汤更清。
第一口下去,她眼睛里的光像被风轻轻翻了一下。
叶绾绾不看她的眼睛,她看她的指尖。
十指宝石甲在光下冷。
握勺时,食指和拇指捏得紧。
像抓着谁的口袋。
“味淡。”萧明玉说。
“小心。”叶绾绾接话,声音轻,“是怕打扰。”
萧明玉笑:“你怕我?”
“怕娘娘胃。”
她抬手,示意小荷把小饼端上来:“这饼可以蘸汤。”
萧明玉挑眉:“你居然教我吃?”
叶绾绾认真:“蘸一蘸,南瓜才懂你说话。”
萧明玉被逗笑了。
她真的蘸了一下。
小饼在汤里停了一息,饼边喝到汤,颜色深了一层。
她咬下去,南瓜甜,枣香跟着上来。
她慢慢嚼,嚼到最后一小块,才轻轻咽下去。
“味道很老实。”她放下勺子,眼尾淡了一寸,“不像膳房。”
叶绾绾哦了一声:“我比膳房穷。”
萧明玉把步摇拨到另一边。
铃声往后躲了躲。
“叶绾绾。”她叫她名字,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吃?”
叶绾绾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装懂。
她把食盒里的小纸包盐推过去:“我只知道,盐湿了东西会没味道。”
萧明玉看一眼小纸包,手指摩挲过那两字:“干盐。”
她唇边的笑忽然有点像叹息:“原来你是来救盐的。”
叶绾绾也笑:“来救胃的。”
内侍站在一边,偷看两人,心里大约也觉得有趣。
萧明玉把盏推回来一点:“你做的东西,我不必每样都喜欢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这盏还给我。”
叶绾绾把盏往前推:“那请娘娘收回去。”
她把食盒合上,没走。
她的视线在贵妃桌上的器具上一扫。
每一只银匙的柄都朝向同一个角度,每一只盘子的釉面都擦到能映出人影。
窗外正西的光被瓷面反出去,落在帘后一个半掌宽的位置。
她把自己带来的小饼盘往桌上一放,角度不经意地错开两寸。
银光在帘后移了一点。
萧明玉的视线微微一顿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用指腹在那只饼盘边上轻轻滑过,滑到那一点银光隐了的位置,指尖按住一下。
“你看得仔细。”她抬眼,“你怕被我看?”
“我怕被光晃。”叶绾绾眨眼,眼神很老实,“我眼睛小。”
小荷差点笑出声,又用咳嗽压过去。
萧明玉也笑。
她把盏端起来,喝第二口。
味道更温。
她忽然问:“你们那边的盐……还够吗?”
“够。”叶绾绾把她送来的干盐推得更近,“不够就来取。”
萧明玉嗯了一声。
她放下盏,指尖在盏沿绕了一圈:“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嫉妒吗?”
叶绾绾想了想:“没吃到。”
萧明玉盯着她看了三息,突然笑,笑得像铃铛从绸里跳出来:“你倒会讲。”
她笑完,目光又低下去。
她看自己的手,宝石甲在灯下闪,像一串牢靠的锁。
“我不是不吃。”她很轻,“是吃了会想起一些东西。”
她的嗓音从丝绸变成棉。
“小时候我在盐商家里,厨房的汤总有一点枣香。”
“后来,一盏汤换成一碗药。”
“再后来,药换成一桌宴。”
“每桌都像戏。”
她抬眼,笑又回到唇边:“你煮的不像戏。”
叶绾绾把手收回袖里,袖口里暖和。
“那就吃这盏。”
“吃完只记住枣。”
萧明玉点头。
她把剩下的汤喝完,放盏时没有发出声。
她忽然问:“你那本记账的小册,还记吗?”
叶绾绾愣了一下。
萧明玉眼尾的笑很浅:“我不是瞎。你的字,锋收得紧,像把线绷得很直。”
“我不看你的账。”
“我只看你写字的手。”
叶绾绾“唔”了一声,把手往袖里缩了缩:“字是写给我自己看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明玉把盏推回来,目光直接,“你不用给我看。”
她站起身,步摇响得清。
“你留下一盏汤,再留两只饼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把盐也留下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小荷在旁边收拾盏勺,动作轻。
她们退到帘外,内侍低声送:“叶娘娘慢走。”
叶绾绾忽然停住。
她回头,看了一眼帘后那一寸被她移走的反光。
她没动。
她只是把那只饼盘的角再轻轻推了一点,推到更不扎眼的角度。
铃声被风压住,只轻轻颤了一下。
走出宫门,风比屋里凉。
小荷小跑两步追上:“娘娘,她今日像换了个人。”
“汤换了她。”叶绾绾耸肩,“或者她换了汤。”
绿绣把空食盒抱得稳稳的,压低声音:“奴婢看见她喉咙动得很慢。”
叶绾绾“嗯”了一声,“慢就对。”
“急会呛。”
她们走到槐树影下,风从树缝里下来,像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肩。
铜铃没响。
院门口站着一只白猫,尾巴绕了个圈,像问一个小问题。
叶绾绾蹲下,伸手去逗它。
白猫闻了闻她的指尖,舌头轻轻一舔。
指尖一凉。
她抬眼,天更蓝了一层。
她把空食盒往上一提,笑:“回去继续煮。”
“明天熬粥。”她说,“粥里放一点南瓜泥,颜色好。”
“再切两片风干肉在上面。”
绿绣听着,脚步快了半寸。
走到转角处,远远看见膳房的一个小内侍背着手慢慢走,仿佛在等风。
他看见她们,立刻换了一张面孔,笑得恭敬。
叶绾绾抬眼,笑回去,笑得像一朵正当时的花。
她没有停。
她擦肩而过时,鼻尖捕到一丝很淡的油哈味。
她把这个味道放在舌下,像把一颗胡椒藏在心口。
她不回头。
她只在袖子里,用指尖弹了一下。
很轻。
清晨的潮气还贴在窗棂上。
院里的白猫跳上葡萄架,尾巴轻轻一勾。
铜铃没响。
叶绾绾先去看昨夜那两只罐。
封泥还在,裂痕在边。
她把罐从矮柜上挪开,拿了她的小木尺,轻轻点了一下底。
声音闷。
她没开。
她只把罐搬到更里层的暗格,木板放下,手掌在表面抚了一遍。
指尖沾了细灰。
她在简册上加一行小字:罐移暗格,待验。
小荷端来洗脸水,悄悄瞄她的袖口:“娘娘,又记啦?”
“记,记到她们不敢送。”她把脸一抹,水气把眼睫压得更黑。
灶里的火起得快。
她把剩下的半只鸡拆骨,刀走得慢,骨缝干净。
鸡胸切小丁,和昨夜剩的南瓜泥拌在一起,加了一把洗净的小米。
砂锅先温,再落米,再落鸡,再添水。
她不放胡椒,怕抢甜。
只丢了两颗去核的红枣,和一小撮藿香末。
蒸汽冲起来,顶开盖沿一线白。
汤未开,香先到。
绿绣从园里跑回,怀里抱了两根嫩葱,脸上都是亮光:“李叔说他藏了一畦葱,今晨拔给我们。”
“小心看盐。”叶绾绾伸手接葱,叶尖还带露,“葱给我留两根白,剩下的埋进土再生。”
小荷“哎”的一声,立刻去取小刀剥外皮。
她动作利落,葱白露出来,像一段细玉。
叶绾绾把葱白切末,摊在纸上晾一会儿。
“今日做粥。”
“给她也盛一盅。”
小荷眨眼:“娘娘还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