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后火色一跳一跳。
风炉里柴心噼啪作响。
叶绾绾把袖子再卷一指宽。
“唉,我本来是来混口饱饭的。”
她把话说得极轻。
“结果还得干活。”
御膳房总管怔了一下。
“叶小主但请吩咐。”
她把直言小旗在案角一立。
小旗影子在灯下抖了两下。
“就先把粗米淘干净。”
她伸指点向木盆。
“要旧年的陈米,米心紧,香慢出。”
小厨急忙捧来一个陶罐。
“陈米在此。”
她掀开罐盖时闻到一股谷皮的干甜。
她把米倒在筛上听那沙沙的声。
“先用温水过一遍,再用清水揉两下。”
她把铃一摇。
铃声细碎地飘出去。
“水别多,别让米喘不过气。”
皇后隔屏而坐。
“粗米多糙,煮得过吗。”
叶绾绾把秤挪近。
“就用慢火熬,把糙味熬成人味。”
她把秤砣往前推半分。
“米七分,水十五分,盐一撮,不要早放。”
副掌勺的忍不住插嘴。
“盐不早放,米不立骨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要立骨,我要粥面像清晨的雾。”
他被她一句顶住就没再言。
火边热气扑到她面颊上。
她把发鬓往后顺了顺。
“薄荷呢。”
小太监托来一匣草叶。
薄荷叶子边缘卷着,枝茎还带着露。
她指尖一折,清凉气立刻溢出来。
“薄荷末放后,别放前。”
她看向另一角。
“紫苏再来几片,藿香再来几点。”
御膳房总管忙不迭点头。
“都在。”
她又把钥匙串拿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“香柜第二层有一盒盐焙豆豉。”
总管一惊。
“叶小主认得这把钥匙的味。”
“认的是你手上的芝麻油。”
她把钥匙递回去。
“别慌,先把锅洗净。”
铜锅在水里一转,水面压出一圈圈细涟。
她瞥见锅底有一道细纹。
“别怕,它还撑得住。”
小厨心里一紧。
“要不要换锅。”
“换了就费时。”
她把手背贴在风炉边试热。
“火再低一分。”
内侍应声扇风。
火舌收小,锅沿热气就稳了。
她看见米在清水里翻身。
“把姜片拍裂,拍出汁气。”
她又朝小案指了指。
“葱白切两寸,断丝别断清。”
小厨被她说得愣了。
“断丝别断清是几何说法。”
她把话放柔。
“就是勉强牵一牵,还能拉出一缕气。”
他一悟就笑。
“懂了。”
她把米下锅时先用手沿锅边一搂。
米粒带着水光从指缝滑下去。
她把木勺往锅面横按。
“先别搅,等第一口气眼自己开。”
她把铃放在案角。
“鸡在哪。”
一只净鸡摆在木板上。
鸡皮紧实,鸡胸发亮。
她摸了一下鸡胸的筋。
“是只爱跑的鸡。”
小厨笑。
“是御苑里追人的那只。”
她也笑了一下。
“难怪腿紧。”
她就把鸡胸劈开。
刀面贴骨走,发出轻轻的擦声。
“我要鸡丝。”
她把刀尖立起来。
“顺纹拉丝,别逆着切断脉。”
鸡肉在她手下细细化开。
丝像白绢一样轻。
副掌勺的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丝太细,怕一入锅就散。”
她把鸡丝轻团成一束。
“散了才裹得住味。”
他低声啧了一下。
“还真倔。”
她没理他。
“蔬菜只要三样,别多。”
她伸手点过竹篮。
“一根黄瓜,一把瓢儿白,一小束荠菜。”
小厨犹豫。
“荠菜味冲。”
“就要它的冲。”
她把黄瓜刮皮,刀背轻轻刮出一道道细丝。
“白只取心,叶勿要。”
她把瓢儿白掰成指节长的小段。
“荠菜焯后立刻过凉。”
她把话说完,火边粥面开出第一簇小眼。
热气带出谷香,很淡。
她把木勺按在锅壁上听着。
“再等它自己说第二遍。”
御膳房总管听她像哄小孩一样哄锅,就有点心惊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叶小主若成,奴才愿往庙里添一盏长明。”
她摆摆手。
“别立刻许愿,先把菜洗净。”
小厨把荠菜飞快入滚水。
绿意在水里一合一开。
她把葱白扔进热锅。
一声清脆的“嗞”响。
香就起来了。
她把鸡丝下锅前先用盐花拌了半把。
“别怕咸,是收水气。”
副掌勺的又忍不住问。
“不腌姜酒。”
“如今是清口,不要酒。”
她把鸡丝抖落进锅。
鸡丝遇热就微微卷了一下。
她用筷子挑起一束看。
“还会跳,就行。”
她把黄瓜丝飞快摊在案上,撒了极细的一点白米醋。
“别多,怕它哭。”
小厨憋笑。
“黄瓜也会哭。”
“你刀再钝些,它就要哭给你看。”
他把刀藏在身后。
“奴才这就去磨。”
她把荠菜拧干到刚好不滴。
翠色被她掌心捂了一下,温了半分。
“取一方布,铺菜,铺鸡,包成小卷。”
她手起手落三下就卷好一只。
竹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。
她拿起一片紫苏放在卷口处按住。
卷消停了。
“这就是鸡丝香蔬卷。”
副掌勺的听到这名就笑了一声。
“名不怕俗。”
“俗就记得住。”
她把卷一个个横排在素白浅盘里。
盘面空出半边。
她把薄荷叶掐成米粒大小的碎。
“只点在盘沿,别点在菜身上。”
小厨看着那一圈绿光。
“像露水落在石上。”
她听了就嗯了一声。
“如今就等粥。”
锅里第三圈气眼开了。
米心在锅底慢慢化开。
她把勺子挑了一下。
粥面像被风轻拂过。
她把盐指甲缝里的一撮抹在勺背上。
盐一化,粥就起了一点亮。
她把薄荷末在掌心一搓。
凉意带着甜气轻轻铺开。
“薄荷末从高处撒,别沉在一个地方。”
她把藿香末只拈三指尖的量。
“它味重,点到即止。”
副掌勺的却忽然沉下了脸。
“盐罐潮了。”
他拧开盖子给她看。
盐结成小块,像石子。
她拿起小秤。
“把盐焙一焙。”
她把盐倒在小铁匙里贴着风炉的边烤。
火把潮气一口气逼出来。
盐香立刻变轻。
她把烤过的盐又研成粉。
“再过筛一次。”
盐从筛眼里落下去发出细雨一样的声。
小厨看得眼都直了。
“这盐也要过筛。”
“它不愿散,就劝它一劝。”
他低笑。
“劝得它服软。”
她把盐粉从粥面外沿绕一圈。
“让它走外圈。”
副掌勺的忍不住凑近。
“为何不下锅心。”
“外圈进,里圈就懂。”
他半懂不懂地点头。
“是个法子。”
她把粥舀入小盏。
粥面一动,薄薄一层雾气就起了。
她把一片极薄的梨片从先前的蜜水里捞出来搭在盏沿上。
梨香轻,甜意像从雾里来。
“先请娘娘。”
皇后执筷。
她先拈了半片梨送入口。
梨肉一化,甜就把舌尖拉了一下。
她才抿了一口粥。
粥温软地贴上去。
薄荷的凉从后头慢慢浮起来。
藿香在鼻腔里开了一朵很小的花。
皇后眼角的纹路缓了一缓。
她把盏放回托盘。
“好。”
殿中人心里一松。
皇帝端起另一盏。
他先闻了一闻。
谷香淡淡,薄荷从下头翻上来,又被粥面暖住。
他喝一口就停住了手。
“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御前的压气就散了一层。
前排的几位老臣把筷子也伸向那碟卷。
第一个人夹起一枚。
卷面抹了光,紫苏把口收得很稳。
他咬下去时先听到了蔬菜的脆响。
鸡丝随之散开。
盐香刚好贴在鸡丝的边。
他就点了下头。
“可。”
第二个人没忍住就笑了一声。
“油腻之后来一口,像被风擦过。”
第三个人把卷蘸了碟边那点米醋水。
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湿意。
“再来一个。”
殿内细语转向了另一边。
有人压低嗓子。
“倒是新鲜。”
有人轻轻叹出一口气。
“总算不苦了。”
叶绾绾听着这些声,背上的汗也凉了一些。
她就往后退半步想找个角落坐下。
小厨把一小盏递到她手里。
“叶小主也尝。”
她笑着摇头。
“我省着。”
他不放手。
“叶小主先前咳了一下,怕是喉咙还干。”
她就捧住了那盏。
盏壁温度正好。
她挨着风炉坐下,把一口粥轻轻含住。
粥面从舌尖滑过去。
薄荷的凉压住了她喉间的那道刺痕。
她眯了一下眼。
“能吃饱就行。”
她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救什么场啊。”
风炉边的火顺势又旺了一指。
铃在案上轻轻一响。
御膳房总管却不敢就笑。
他盯着那口苦了的大锅,手心还是出汗。
他靠近副掌勺低声问。
“那锅要如何处置。”
副掌勺咽了口气。
“若倒了太可惜。”
总管抬眼看叶绾绾。
“叶小主,那锅卤汁……”
她把盏放下。
“别倒。”
她起身把直言小旗往自己这边一挪。
“先把豆豉那口清汤分一点进去。”
总管一怔。
“苦上再添味,怕更乱。”
她摇了一下铃。
“我不让它做主菜。”
她把勺轻轻在锅里划了一下。
“它去给荤汤打底,给人间留一点冷香。”
副掌勺眨了一下眼。
“冷香。”
“苦参本就冷,就让它做冷。”
她把锅里浮油慢慢撇净。
苦气被油带走一层。
“再入半瓢米泔,一撮陈皮丝,开口出气。”
副掌勺听见“米泔”两个字就懂了。
“把狠味先安抚。”
她一点头。
“你也会哄人。”
他被她一句说得脸热了一下。
“学你。”
她把那口汤分做两盏小小的清羹。
羹色浅,像雨后池水。
她不安排上殿。
“送到后殿给值夜的几位太医。”
小太监一愣。
“为何不给殿上。”
“殿上已经够了。”
她把声音压低一点。
“苦不该请人家再尝。”
小太监点头就去。
殿前这边却热闹起来。
皇帝很少这样连着动筷。
他把第二枚卷蘸了指尖大的那点米醋水。
醋香一碰味蕾就把鸡丝往上一托。
他眼里露出一丝笑。
“好。”
皇后望向叶绾绾。
“这卷如何名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叫‘清口’。”
皇后微阖眼。
“再俗些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叫‘解腻’也行。”
殿中有笑声压不住地散开。
“解腻好。”
“好记。”
叶绾绾抿唇不说话。
她背后又被风炉烤得暖。
她忽然打了个小哈欠。
小厨看见就乐了。
“叶小主困了。”
“我困很久了。”
她把发尾往耳后又别了一下。
“我本来在计划吃到甜点再走。”
小厨把声音压低。
“甜点且慢。”
她眼睛一亮。
“还有甜点。”
“若叶小主点头,奴才就兑一盏梨姜蜜汤。”
她立刻点头。
“我点头。”
他去了。
御膳房总管却在旁边站成了一根直线。
他看着殿上人的脸色起起落落。
他在心里暗暗掐指。
“叶小主,御膳房不是要夺你的功。”
他把嗓子压得很低。
“只是怕……以后怕。”
叶绾绾瞥了他一眼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奴才这条命不值钱。”
她把铃轻轻推到他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