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的风把窗纸掀了一指。
风炉里的灰被吹亮了一星红。
小锅里盐柠汤面起了一圈小眼。
叶绾绾捧着盏,舌尖先碰到那点凉。
“醒了。”
她把盏放回案上,盏底在木面“嗒”一声。
小荷掀锅看团子,蒸汽往她脸上扑。
“娘娘,外头乱了。”
“哪儿都乱。”
“不是吵,是慌。”
“慌也别把火关了。”
小荷把火口拨开一指。
柴心“咔”地裂了一线。
门上忽然“笃笃”两下。
“谁。”
“杂役处的小眉。”
“进。”
门缝里先钻进来一股冷。
小眉一身夜露,呼吸带着草腥。
“娘娘,御膳房传话,今晨有位主子吃了早粥,肚里翻江。”
“谁。”
“没敢明说。”
“就说风声。”
“说伙食里被下了料。”
小荷手一抖,笼盖“哐”的一声。
叶绾绾把盖按住。
“别烫着。”
小眉小声又道。
“膳房门口全是人,钱尚宫把秤抱在怀里。”
“抱秤做什么。”
“说要先把秤认错。”
叶绾绾抬眼看案角的银秤。
秤杆沉着,秤砣靠在旗杆旁。
旗面上“直”字没醒。
小荷咽口水。
“娘娘,我们不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小眉咬了咬唇。
“可他们都说,叶小主晓得食材。”
“我晓得我的胃。”
小荷忍不住抿笑。
小眉急了半分。
“娘娘,奴婢怕有人趁乱往您身上搁话。”
“搁不住。”
“您昨夜才试口。”
“昨夜是昨夜,今晨是今晨。”
小眉看她袖口里露出来一点钥齿。
“那……至少给个话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给钱尚宫听。”
叶绾绾把盏端起来抿了最后一口。
盐味压住舌根,柠香把鼻腔拉亮一寸。
“我只会给锅说话。”
小眉急得眼都红了。
“娘娘,求您去看一眼。”
小荷偷瞥她一眼。
“娘娘要是去了,路上我背着团子。”
叶绾绾“唔”了一声。
“你们合起来比我嘴沉。”
小荷笑出声。
“娘娘吃口团子再走。”
叶绾绾咬下一半。
甜从齿后慢慢浮出来。
“走。”
她拿起直言小旗插进袖里。
她把银秤留在案上。
“旧秤够了。”
小荷把竹盒夹在臂弯。
钥匙串在她掌心里碰出一声短“叮”。
小眉拽着门,手心都是汗。
“娘娘慢些。”
“快些我也只会走到膳房。”
小道上桂花香淡了。
风把桂瓣吹到沟里,潮气把香压住。
她们脚底在青砖上擦出一串细声。
转过回廊时,御膳房的铜铃先“当”了一下。
又“当”了一下。
声音像催债。
门前立着两行人。
一行袖口绣花,一行袖口抹油。
钱尚宫抱着大秤,腰背挺成一根杆。
她眼尾一挑看见叶绾绾。
“来了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钱尚宫把秤往案上一放。
秤盘震了一下,把几粒盐弹到桌沿。
“出事了。”
“我听见风了。”
“是风还是口。”
“都是口。”
钱尚宫把嗓子压下去。
“未时前,一位主子吃了小灶的青子羹。”
“羹里是什么。”
“青豌豆,藕粉,陈皮末。”
“陈皮末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下的。”
“厨下说是按例。”
“你信。”
“我信秤。”
叶绾绾把手放在案沿。
案沿有一点油,她用帕子按了按。
手底下发黏。
“油旧了。”
钱尚宫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昨夜忙,油缸没换。”
“忙就会旧。”
“旧就会苦。”
“苦又不像今日这个翻江。”
“翻江不是苦。”
她把直言小旗从袖里抽出一点。
旗杆摩在袖口里“嗒”了一下。
“先别喊毒。”
对面的内侍冷笑了一声。
“谁喊毒了。”
“你的眼睛喊了。”
内侍抿住嘴。
钱尚宫咳了一声。
“叶小主,膳房自查也查。”
“你们查秤。”
“还查手。”
“我查鼻子。”
钱尚宫把一只小碗推过来。
碗里一团藕粉湿浆。
浆面泛着灰白的亮。
叶绾绾把碗端近鼻尖。
“藕味不重。”
“是新粉。”
“新粉该香。”
“你们的水不对。”
钱尚宫看向管水的杂役。
杂役被点到,耳朵红了一片。
“清晨那担从东井来。”
“换了井。”
“昨夜井边风大。”
“风不影响水。”
“人影响。”
“谁挑的。”
“阿甲挑的。”
阿甲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挑的。”
“桶干净吗。”
“我刷过。”
“用什么刷。”
“盐。”
“盐哪来的。”
阿甲愣住。
“盐房分的。”
叶绾绾朝盐房管事看了一眼。
管事的人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“昨夜忙,我让小的去取。”
“哪个小的。”
他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。
叶绾绾捕住了那一瞟。
“把他叫进来。”
门口的小脚步一顿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挪了两步。
他袖口有细细一缕红线头。
红线绕在缝里,尾巴藏得不服帖。
叶绾绾看了看他手指缝。
指缝里有细盐渣,盐渣里有一丝灰。
“盐受潮了。”
小内侍眨眼。
“回娘娘,昨夜冰室漏水,盐柜底湿了半寸。”
“你们把湿盐晒了。”
“奴才抖了。”
“抖完就装。”
“是。”
叶绾绾把碗里藕浆搅了一圈。
浆面起了一层细泡。
“盐若混灰,藕粉先涩。”
她把勺子挑起又落下。
泡不散。
“你看。”
阿甲咬嘴唇。
“娘娘,那主子不是只吃藕羹。”
“还吃了什么。”
“冬菜粉蒸肉一盅。”
“油用昨夜那缸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有。”
“还夹了两块酥梨糕。”
“谁做的。”
一个点心婆子挪出来。
她手背起了细皮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糖从哪儿来。”
“糖房。”
“糖房的筛子裂没裂。”
婆子愣住。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手有糖。”
婆子下意识舔了舔指尖。
“有。”
“你嘴有砂。”
婆子脸白了一下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没细筛第二遍。”
钱尚宫低声喝了一句。
“规矩忘了。”
婆子一抖。
叶绾绾把那口盐柠汤想起来。
舌根的盐意把她思路压住一寸。
“先不散。”
她朝钱尚宫抬抬下巴。
“把今晨用的油舀三勺。”
“把藕粉抓一把。”
“把糖筛一次让我看。”
钱尚宫抬手。
“动。”
灶台上挤出一圈人。
铜勺碰锅沿的声脆。
筛子里沙沙的声细。
藕粉在手心里发凉。
叶绾绾把袖子卷高一指。
她把鼻子贴近油面一寸。
油里有一丝木焦。
“昨夜烤过什么。”
副掌勺咽了口气。
“油里下过花椒。”
“花椒焦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焦会苦。”
“苦不翻江。”
她把油放下。
她把藕粉捻了一颗在牙缝里。
齿根发涩,舌头发麻。
“粉里有草果末。”
副掌勺一愣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舌头去找。”
副掌勺抿了一抿嘴。
他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有。”
“怎么来的。”
杂役全低头。
柜子的钥匙被举起来。
钥齿边有一圈新磨痕。
“昨夜谁借了香柜钥匙。”
钱尚宫把目光一一扫过去。
每一张脸都像锅底一样黑。
案角的铃“当”了一下。
没人动它。
风从后窗钻进来碰了铃舌。
铃的声像把心提了一下又落下。
叶绾绾用帕子把手擦干净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
钱尚宫点头。
“你说。”
她把直言小旗插到盐缸旁边。
旗影在盐面上抖了一下。
“今晨的嘴不舒服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。
“不是毒。”
她把“毒”字说得很轻。
“是坏。”
钱尚宫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坏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