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潮把宫墙洗得发冷。
月光把瓦脊磨得发亮。
小厨房外的灯罩被风拢了一下又放开。
风炉里火舌在灰里喘着轻声。
汤面涟了一圈又平。
铃在檐下被风指尖碰了一下。
“当”的一声细得像芝麻落瓷。
叶绾绾捧着小碗坐在门槛上。
碗里是清汤压了两片陈皮丝。
她用勺背吹了吹那一线热。
“还要不要一枚小团子。”
小荷抱着蒸笼把声压低了半寸。
“要。”
“嘴里空。”
她接过团子咬一小口。
糯香把舌尖安顿下去。
她打了个抬头的懒。
廊影里走出两道影子。
前一人月下不带金声。
后一人拎着小灯把火护得老实。
小灯在他手心里只吐一粒豆黄。
“这么晚,还在吃?”
容霁安站在月边没有摆驾的架势。
他把目光先落在她碗上。
“宴上没吃饱。”
“回来补一口。”
她把勺轻轻搁在碗沿。
“这补字倒有趣。”
他把灯拨给近侍站远一尺。
“朕也来补一口可否。”
“可。”
“还热。”
她让一让身旁小凳。
小凳在石上挪出一点声。
风把汤气推到他衣襟上。
“今日之事,多亏你。”
他看了一眼风炉上的薄火。
“少说这句。”
她把手心在膝上擦了擦汤雾。
“我只是不想浪费一锅汤。”
铃在檐下又“当”了一声轻轻的。
近侍退得更远了些。
小荷把盏搁在门内的影里。
盏足“嗒”的一声贴住了案面。
“你平日最爱做什么。”
他像随口问,却不催答案。
“熬汤。”
“蒸点心。”
“还有不被打扰地吃完。”
她想了想把第三句落得很平。
“这是朕听过最朴素的愿望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把衣襟边的凉推走半指。
“朴素最贵。”
她把直言小旗立在门内一指的地面。
旗影细细与银秤的影并了一会儿。
“宫里人多事杂。”
“日日算计。”
他用脚尖把门槛边的一片枯叶拨开。
枯叶背上的白毛在月下翻了个小面。
“可人再聪明,也得吃饭。”
她用勺背敲了一下碗沿。
“吃不好,什么心思都白搭。”
火在灰里呼了一口软气。
近侍咳到喉又咽回去。
“朕也知。”
他把低语压在喉底。
“只是常忘。”
“忘就来这儿喝。”
她把一盏盐柠推近一寸。
“先让舌头记。”
他抬盏饮了一口。
酸在舌上绕了一圈才肯落。
“舌头记得快。”
“心记得慢。”
他把盏放回。
盏沿在案上磨出一线亮。
“慢也好。”
她捏了一撮芝麻撒在团子上。
芝麻落在糯面“嗒嗒”小响。
“慢了才知道饱。”
窗纸被风顶了一下又收。
门槛里的薄铜片“嘡”的一声极轻。
她眼尾过去停了半指又收回。
小荷从灶边看了看那一线缝。
“我去添一把柴。”
她把脚步压成棉。
“别急。”
“火在听话。”
叶绾绾把锅盖掀一指又落下。
薄荷的凉从缝里跑出来又被姜捉回去。
“你小灶里东西多。”
容霁安视线掠过盐罐与钥匙钩。
“香草、风炉、直言小旗、秤、铃、钥匙。”
他把几个字念得像数人名。
“它们都不吵。”
“比人听话。”
她把钥匙串拿起晃了一下又挂回去。
牙齿碰牙齿“叮”的声像芝麻跳在瓷里。
“今晚朕不谈政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像在求一口安静。
“好。”
“我也不谈菜谱里的仇。”
她把“仇”字说得很轻。
“仇在锅里煮久了会苦。”
他轻轻一怔。
“那你锅里都煮什么。”
“煮醒。”
“煮软。”
“煮到不相欠。”
她把勺伸入汤里托起一片陈皮。
陈皮在勺上躺了一息又滑回底。
“叶妃。”
他忽然把称谓收紧了一寸又放松。
“你家乡的汤是什么味。”
“早上薄。”
“晚上厚。”
“薄时让胃醒,厚时让心睡。”
她把话往里送而不是往外抛。
“宫里只有厚。”
他像是在自答。
“厚得人睡不着。”
小灯的豆火在近侍手里跳了一下。
铃在檐下应了一声轻“当”。
“那就来这儿喝薄的。”
她把一盏清汤递到他掌边。
他指尖碰到盏沿时停了停。
“怕烫。”
她把盏往自己这边取回。
她抿一口试了试热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才接过去。
“你总是这样把热挡在自己前头。”
他把盏里那口薄热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