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有点白。
白得像刚蒸开的米汽,贴着檐下慢慢散。
清宁的小院里还残着橘油香。
竹席收起了。
院角摆着一只竹篓。
篓里陈皮摞得齐。
齐得像一页页晒干的纸。
叶绾绾把篓口盖了块纱。
纱边压着一枚小铜钱。
铜钱凉。
凉得刚好压住风。
小荷进来时脚步放轻。
她手里端着一盏温茶。
茶色浅。
浅得像天要下雨前那层光。
她把茶盏放在案边。
案边还摆着一小碟枇杷核。
核光亮。
亮得像刚擦过。
叶绾绾正靠着门框剥枇杷。
手指沾汁。
汁滑。
滑得她总忍不住舔一下指尖。
“主子。”
小荷声音压得低。
“外头又有人来。”
叶绾绾没抬头。
“来就来。”
“别让她进小厨房。”
小荷点头。
“人说是来坐坐。”
叶绾绾把枇杷肉送入口。
甜酸一冲,她眼睛眯一下。
“坐就坐。”
“别坐我锅边。”
“我锅边热。”
“热了人就爱多话。”
话音刚落。
帘子外便响起一声轻笑。
笑得亲热。
亲热得像刚抹了蜜。
“妹妹真会说笑。”
帘子掀开。
进来的妃嫔穿得素。
素得像故意。
素里又藏着一圈细金边。
金边在光里一闪。
闪得人眼睛发痒。
她手里捧着点心盒。
盒子漆黑。
黑得像夜里早歇的灯。
她行礼很规矩。
“给叶妹妹请安。”
叶绾绾把枇杷核吐到碟里。
“嗒”一声。
她抬眼。
“请安就免了。”
“点心放下。”
“坐。”
她的语气很随。
随得像招呼邻里借盐。
那妃嫔笑得更软。
“妹妹如今忙得很。”
“我怕扰了你。”
叶绾绾指了指门边小凳。
“坐那儿。”
“离我远点。”
“我嘴里都是枇杷。”
“说话甜。”
“甜了就容易答应事。”
那妃嫔一愣。
又很快笑开。
“妹妹还是这么直。”
她把点心盒放下。
放得轻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盒盖一揭。
里头是杏仁酥。
酥皮薄。
薄得能见纹。
香却厚。
厚得一下扑上来。
叶绾绾鼻尖动了动。
她诚实。
“这个香。”
妃嫔立刻顺势。
“妹妹爱吃就好。”
“我想着你这边清淡惯了。”
“偶尔也该换换口。”
叶绾绾夹一块。
咬一口。
“咔。”
酥屑落在唇角。
她用指腹抹掉。
“换口可以。”
“换人不行。”
那妃嫔笑僵了半息。
“妹妹说什么呢。”
叶绾绾咽下去。
“我说得很清楚。”
妃嫔把笑重新堆起来。
堆得更亲。
“我今日来。”
也不过是随意坐坐。”
“宫里这阵子。”
“夜里清净了。”
“人都松快。”
“可有些宫苑还没轮到。”
“妹妹既常见陛下。”
“不如替我们提一提……”
她把“提一提”说得极轻。
轻得像把一粒芝麻撒进汤里。
可那粒芝麻偏要人看见。
小荷在旁边手指一紧。
她眼神下意识扫门槛。
门槛那条毯平平。
蒜坛稳稳。
稳得像压着一口不许开的井。
叶绾绾把杏仁酥放回盘里。
她没急着答。
她先端起茶盏。
茶温。
温得刚好洗掉杏仁的甜腻。
她抿一口。
放下。
茶盏落案“嗒”一声。
声不大。
却像把话题按住。
“我不常见。”
她先把那句掐断。
妃嫔立刻接。
“妹妹何必谦。”
“陛下去你那儿坐。”
宫里谁不知道。”
叶绾绾看她。
眼神很平。
平得像一碗清粥。
“坐是坐。”
“他坐他的。”
“我忙我的。”
妃嫔笑着。
笑里有一点急。
“妹妹一句话就好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为自己。”
“有的宫里月例不稳。”
“有的夜巡还严。”
“作息虽好。”
“可没轮到的人。”
也难免心慌。”
她说到“心慌”时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帕角。
帕角绞出一道浅痕。
浅痕像无声的求。
叶绾绾却不接。
她把袖口往上拢一点。
露出手腕。
手腕上还沾着枇杷汁。
她用帕子擦。
擦得慢。
慢得像在擦掉别人塞来的话。
“你们的心慌。”
“你们自己去说。”
妃嫔脸色一变。
“妹妹。”
“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方便。”
叶绾绾抬眼。
她的眼神忽然更清。
清得像把刀放进水里。
“我不想当谁的嘴。”
这句出来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院外风拨树叶的“沙沙”。
妃嫔愣住。
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直。
她嘴唇动了动。
似乎要把那点尴尬揉回笑里。
叶绾绾却又补一句。
补得更轻。
“我自己都懒得说话。”
妃嫔的笑彻底挂不住。
“妹妹这是误会。”
“我不过随口……”
叶绾绾把杏仁酥又夹起一块。
咬一口。
“误会就误会。”
“误会别往我锅里扔。”
“锅里扔了。”
汤就苦。”
她咽下去。
“你要是想我帮忙。”
你就直说。”
“你直说我也不帮。”
妃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终于坐不住。
她起身。
起身时裙摆扫过门边。
扫起一点灰。
灰落在点心盒边沿。
像糖霜落错地方。
她硬挤出一句。
“妹妹果然是……性子真。”
叶绾绾点头。
“真就好。”
“真才省事。”
妃嫔行礼离开。
离开时脚步很轻。
轻得像怕自己留下痕迹。
帘子落下。
风从缝里钻进来。
带着一点湿。
湿得像露。
叶绾绾皱鼻。
“风有点潮。”
小荷赶紧去压帘角。
“主子。”
“她是不是生气了。”
叶绾绾咬着杏仁酥。
“生气就生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