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被墨轻轻压住,柔贵妃宫里的灯却还亮着。
灯芯被拨得细细的,火舌一抖一抖,照得帐幔的金线像冷光。
萧明玉坐在桌前,背挺得直,肩却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。
桌上摆满了吃食,红枣糕切得齐,蜜饯摆成花,酥饼叠得像小山。
一盏热茶在旁,茶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,像是怕她噎着。
贴身宫女跪在一侧,手里捧着帕子,帕边被攥出皱。
嬷嬷站在后头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娘娘,夜深了,您歇歇。”
萧明玉没应,她指尖摸到一块酥饼,酥皮一碰就碎,屑落在掌心。
她把那块酥饼送到嘴边,咬下去时没有停顿。
甜味猛地冲上来,她的眉心却更紧。
宫女小声。
“娘娘慢些……这饼酥,噎。”
萧明玉抬手一挥,帕子被打得偏了些,宫女不敢再动。
她又伸手去拿蜜饯,蜜汁黏得拉丝,她也不嫌,直接含进嘴里。
蜜汁贴着舌根,甜得发腻,她喉间却像缺一口气。
嬷嬷往前一步。
“娘娘,太甜了伤胃,先喝口温茶。”
萧明玉端起茶盏,指尖微微发抖,盏壁烫得她一缩。
她没喝,茶盏又被放回桌上,杯底碰桌一声轻响,像摔又不像摔。
宫女看着她手背,手背上青筋浮起一点,像要绷断。
萧明玉又抓起一块枣糕,枣泥软软一塌,她把那一塌也塞进嘴里。
她嚼得很快,像怕慢下来就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。
嬷嬷忍不住再劝。
“娘娘,您不是饿,您是……”
萧明玉终于开口,声音发哑。
“闭嘴。”
嬷嬷立刻收声,屋里只剩咀嚼声和灯火噼啪。
窗外风过,窗纸轻轻鼓了一下,又瘪下去,像有人在外头试探呼吸。
萧明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乳酪上,白得干净,桂花末像落霜。
她盯了一瞬,指尖忽然更用力,像要把那白从世上抹掉。
她把乳酪端起,盏底还凉,凉意刺得她掌心一麻。
她抿了一口,奶香进喉,凉意却没把她压下去的火浇灭。
她又抿一口,抿得更急,像把自己往下按。
宫女低声。
“娘娘,您……”
萧明玉把盏往桌上一放,乳酪溅出一点,白点落在桌沿,像不该存在的雪。
她抬手去擦,擦到一半又停住,指尖上那点白被她看得发怔。
嬷嬷小心地递帕子。
“娘娘,用帕子。”
萧明玉没接,她忽然伸手去抓枣糕,抓到手里才发现指尖都是黏。
黏得像她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她咬了一口,枣泥甜得更厚,她的眼眶却突然发热。
宫女吓得更轻。
“娘娘,奴婢去叫太医?”
萧明玉低声,像是在对桌上的吃食说话。
“叫来做什么。”
“吃坏了?”
“我吃的是宫里的东西,能坏到哪去。”
她说完又咬一口,咬得更狠,像要把那句“能坏到哪去”咬碎。
嬷嬷站得更近,手却不敢碰她,只敢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一推。
“娘娘,润润喉。”
萧明玉忽然把茶盏端起,这次却猛灌了一口。
热茶灌下去,她胸口猛地一缩,像被烫出一道痕。
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住的咳,咳完她又去抓点心。
宫女的眼泪一下涌出来,又被她咬住。
“娘娘,您别这样。”
萧明玉听见“别这样”三个字,指尖一顿。
她的肩忽然抖了一下,像终于被夜色追上。
她想再咬一口,嘴里却突然泛起酸。
酸意从胃里顶上来,顶得她眼前发黑。
她猛地按住胸口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嬷嬷惊呼。
“娘娘!”
萧明玉站起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。
她踉跄一步,裙摆扫过桌沿,盘碟晃了晃。
她没回头,像怕回头就会更难堪。
她冲进内室,帘子被她带得猛晃,珠串撞在一起,叮当乱响。
宫女和嬷嬷跟上去,脚步却不敢太重。
内室里药香淡淡,香炉里的香却熏得人闷。
萧明玉刚走到屏风后,喉间就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。
那声音像被她硬生生捂住,闷在胸腔里。
宫女扑过去扶她,她却抬手一挡,手背冷得像冰。
她弯下腰,肩背绷成一张弓,发钗都跟着颤。
她终于吐出来,吐得急,吐得发抖,吐得连指尖都在抓柱子。
瓷盂里一阵热气冒起,酸甜混在一起,味道刺鼻。
宫女拿帕子去擦她唇角,帕子刚碰到,她就偏头躲开。
她的眼圈泛红,红得像被烟熏。
嬷嬷急得声音发颤。
“娘娘,缓一缓,慢慢吐。”
萧明玉靠着柱子喘气,喘得像被人掐住喉。
她的唇色仍红,红得更像一层薄薄的伤。
她抬手捂住胃,指腹压下去,像想把那股翻涌按回去。
宫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娘娘,奴婢去叫太医。”
萧明玉没有说“不许”,她只是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像默认。
宫女立刻转身跑出去,脚步急,急得带起帘角。
嬷嬷扶着她坐到软榻边,榻上锦垫软,她却坐得僵。
她的手还按着胃,指节一下一下发白。
嬷嬷把温水递到她唇边。
“娘娘,漱一漱。”
萧明玉抿一口,水刚进嘴又被她吐回盂里。
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难看吗。”
嬷嬷一惊。
“娘娘,谁敢看。”
萧明玉笑了一声,那笑却没有温度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。”
嬷嬷忙跪下。
“奴婢只看见娘娘难受。”
萧明玉盯着她跪下的背影,像盯着一面镜子。
她忽然觉得胃里空,又觉得胃里涨。
空涨交错,像一只手在里头拧。
她把脸偏向窗那边,窗纸上印着树影,树影一动一动,像有人在外头走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。
“是不是又轮到别人了。”
她把那声音压下去,压得更狠,胃就更疼。
门外终于有脚步声,稳而快。
太医院判周云深被请进来,衣角带着夜风的凉。
他行礼很简,声音也简。
“臣周云深,奉召为娘娘诊视。”
嬷嬷连忙起身,让出位置。
宫女端来一盏灯,灯光更亮些,把萧明玉的脸照得毫无藏处。
萧明玉没有躲,她把手伸出来,袖口滑下,腕骨白得发青。
周云深把脉枕放好,指尖落在她腕上。
他的指腹温凉,落下去时很稳,像一把秤砣压住浮。
屋里安静得过分,连灯芯的轻响都听得清。
萧明玉盯着那盏灯,灯火映在她瞳里,像一滴要掉不掉的油。
周云深的眉头慢慢皱起,皱得很深。
嬷嬷立刻紧张。
“周院判,娘娘如何?”
周云深没有立刻答,他又换了另一只手,指尖更沉一点。
他沉默的每一息,都像在她胃上又压一层。
萧明玉忽然开口,声音仍哑,却带着一股硬。
“说吧。”
“我不爱听绕。”
周云深抬眼看她一瞬,又垂下。
“娘娘胃气紊乱。”
嬷嬷急问。
“可是吃坏了?”
周云深摇头。
“不是吃坏。”
萧明玉的指尖在锦垫上轻轻抠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周云深顿了顿,像在斟字。
“肝郁气结。”
嬷嬷听见“郁”字,脸色一下更白。
萧明玉却像没听懂似的。
“说人话。”
周云深低声。
“是堵。”
萧明玉的眼睫轻轻一颤。
她想笑,嘴角却抬不起来。
“堵什么。”
周云深看着她,声音更轻一点,却像针。
“堵在心里。”
萧明玉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疼意尖得让她清醒。
她沉默了一瞬,像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羞辱。
她开口时更冷。
“我心里堵,便会吐?”
周云深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也会胀,也会痛,也会睡不着。”
萧明玉的喉间滚了一下。
她低声问,像不甘。
“所以不是御膳房的错?”
周云深答得很快。
“不是。”
萧明玉盯着他,盯得像要从他脸上剜出一句别的。
她又问。
“也不是我吃得不对?”
周云深垂眼。
“吃得太急,也会添乱。”
“但根在别处。”
萧明玉的指尖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紧,像她自己也拿不稳。
嬷嬷忍不住插一句。
“周院判,那要如何治?”
周云深把脉放开,指尖离开她腕时,萧明玉忽然觉得那块皮肤更冷。
周云深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,纸包被夜风一吹,发出轻轻的沙响。
“先止呕,养胃气。”
“再行疏郁。”
嬷嬷急得追问。
“疏郁要多久?”
周云深顿一下。
“看娘娘肯不肯松一松。”
萧明玉听见“松”字,眼神像被刺了一下。
“我松了,谁替我撑?”
嬷嬷一惊,忙要喝止。
“娘娘!”
周云深却没有慌,他只把药包放到案上,声音仍稳。
“娘娘不必现在回答。”
萧明玉的胸口起伏更明显,她像被逼着看见自己最不愿看的东西。
她忽然问,声音低得像从榻缝里挤出来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不行了。”
嬷嬷当场跪下。
“娘娘万万不可这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