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绾绾最近真的有点烦。
烦得很具体。
不是宫斗,不是争宠,也不是谁话里有刺。
是总有人找她。
早晨柳宝林来问薄荷叶能不能晒。
上午御膳房掌事来问栗子糕能不能少糖。
午后周云深来还食盒,顺便问新的问诊纸会不会吓人。
傍晚又有小宫女送来一篮山楂,说自家主子晒坏了,想请叶才人看看还有没有救。
叶绾绾看着那篮山楂。
山楂片发黑,边缘卷起,闻着有一股潮味。
她沉默良久。
“没救了。”
小宫女脸色一白。
叶绾绾补道:“山楂没救,不是你没救。”
小宫女眼圈差点红了,又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想笑。
叶绾绾让小荷把坏山楂处理掉,又给了她一张新的晒果干法子。
等人走后,叶绾绾坐在小凳上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小荷问:“主子累了?”
“不是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叶绾绾很认真。
“被找得饿了。”
小荷:“……”
晚间容霁安来时,叶绾绾正在吃饭。
她吃得比平时更认真。
一碗粥,一碟凉拌藕片,一小盘柿饼夹核桃边角料。
容霁安进门时,她抬头看了一眼,明显犹豫要不要立刻放筷子。
容霁安道:“你吃。”
叶绾绾立刻继续吃。
小荷低头,觉得主子这个毫不推辞的速度实在很有她自己的风格。
容霁安坐在一旁,看她把那口粥咽下去。
“最近总有人找你?”
叶绾绾抬眼。
“陛下也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陛下管管?”
容霁安笑了。
“你想朕怎么管?”
叶绾绾认真想了想。
“让她们少问点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耽误吃饭。”
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。
容霁安笑意更深。
“不好吗?”
叶绾绾夹藕片的手一停。
“哪里好?”
“大家愿意来找你。”
“所以耽误我吃饭。”
“说明她们信你。”
“信我也耽误我吃饭。”
小荷在旁边快憋不住了。
容霁安也终于笑出声。
叶绾绾看他。
“陛下笑什么?”
“朕只是觉得,你抓得很准。”
叶绾绾不解。
“抓什么?”
“不管多大的事,到你这里,最后都能落回吃饭。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吃饭本来就很大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她说这话时没有玩笑。
她是真的这样觉得。
吃饭很大。
睡觉很大。
胃疼很大。
一锅汤糊了也很大。
这些被许多人看作琐碎的小事,在叶绾绾这里都有重量。
也正因为她把这些当回事,那些被忽略许久的人,才会忍不住靠近她。
容霁安道:“她们找你,是因为觉得你这里舒服。”
叶绾绾看了看自己狭小的小厨房。
桌上有没收完的核桃碎,窗边挂着香草,角落里还有一篮等待处理的红枣。
“哪里舒服?”
“你觉得不舒服?”
“有点挤。”
容霁安笑。
叶绾绾继续道:“灶不够,锅不够,凳子也不够。柳宝林上次坐小凳,差点把薄荷坐了。”
容霁安想象了一下,笑意更浓。
“那要不要给你扩一扩小厨房?”
叶绾绾立刻警觉。
“不要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扩了来的人更多。”
容霁安:“……”
她的逻辑非常完整。
叶绾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终于觉得心情平稳了一点。
她放下碗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们为什么不去找御膳房?”
“御膳房会做吃食。”
“我也会。”
“御膳房不会说山楂没救,不是你没救。”
叶绾绾愣住。
小荷也愣了一下。
容霁安的声音很平。
“她们来找的,未必只是吃食。”
叶绾绾皱眉。
这话又有点复杂。
她不太喜欢复杂。
可她隐约明白一点。
那些来问她的人,有时问的是薄荷,有时问的是糕,有时问的是山楂。
可薄荷死了能不能救,糕太硬能不能改,山楂坏了是不是就全完了。
这些问题背后,似乎都藏着一句更小心的话。
我做坏了,是不是就不行了。
我学不会,是不是很可笑。
我想过得舒服一点,是不是不应该。
叶绾绾低头看着自己的碗。
碗底还剩一点粥痕。
她忽然觉得,幸好自己刚才吃完了。
不然现在一定更饿。
容霁安问:“想什么?”
叶绾绾道:“想明日做什么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“不是在想她们?”
“也算。”
叶绾绾抬头。
“如果她们总来问,不如做个简单的东西,让她们都能学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红枣蒸糕。”
她开始认真起来。
“材料简单,不容易坏,甜度能自己调,做失败了也能切片煎。”
容霁安听着,眼底笑意很深。
“你方才还嫌她们耽误吃饭。”
叶绾绾叹气。
“所以要让她们自己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自救。”
容霁安终于明白她所谓自救的真正意思。
不是宏大的道理。
是每个人都能给自己蒸一块不太难吃的糕。
夜色渐深,小厨房里的灯被秋云压暗些。
容霁安坐着没走。
叶绾绾也不赶。
她饭吃饱后,整个人比方才耐心许多。
容霁安忽然问:“你觉得她们会一直学下去吗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有些人三天热度。”
她说得很客观。
“薄荷会死,糕会糊,果干会发霉。麻烦一多,就有人不想做了。”
“那你还教?”
“想做的时候能做就行。”
叶绾绾把碗推给小荷。
“人又不是天天都想活得很有意思。”
她说得随意。
容霁安却听得心口一静。
人不是天天都想活得很有意思。
能在想的时候,有一件小事可做,已经很好。
这便是叶绾绾给出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