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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第九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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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完手,要坐小凳。

坐下之后,热茶一递,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。

落到吃饭,落到睡觉,落到东西能不能放,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。

这些话听起来无用。

可无用的话说多了,人心反倒松。

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。

每一句都带着目的。

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。

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,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。

比如这个甜了。

比如那个硬了。

比如今日不想做饭。

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。

旁人听着听着,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。

秋梨百合汤终于能入口时,叶绾绾先尝。

她尝东西时很认真。

眉心轻轻收住,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小荷松一口气。

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,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。

周云深问:“只是可以?”

叶绾绾看他。

“可以已经很好。”

她说完,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
“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。”

这话又像随口。

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。

可以已经很好。

能吃已经很好。

能睡已经很好。

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,也已经很好。

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。

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。

夜色落下时,宫灯一盏盏亮。

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。

叶绾绾收拾好案板,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。

小荷照旧不信。

秋云照旧笑。

而门外的宫道上,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。

食盒里可能是回礼,可能是请教,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,想让清宁尝一口。

叶绾绾看见那影子,闭了闭眼。

“小荷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叶绾绾想了想。

“饭点勿扰。”

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。

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。

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。

午膳后再问。

叶绾绾看了看,也接受了。

做人可以温和一点。

但吃饭必须准时。

太医院的人起初都不太习惯这件事。

他们从前写医案,讲究脉象、症候、方药,字字都要落得稳,生怕被人抓住半点疏漏。可如今周云深让他们在脉案旁边多添几句日常饮食,便有太医握着笔,迟迟写不下去。

“院判,”一个年纪稍长的太医忍不住问,“这‘早间先饮温水’也要写进去?”

周云深翻着一卷旧案,头也未抬。

“要。”

那太医为难道:“这算不得药理。”

周云深这才抬眼看他。

“可有人做了,胃痛少了。”

屋中安静片刻。

周云深没有说重话,只把几份脉案推到众人面前。

那是几名宫女近几个月的记录。原先都是夜里腹胀、晨起头晕,药开过几回,效用时好时坏。后来尚食局把夜食减了些油腻,又让人早间走一走,脉案上的字渐渐少了。

少的不是病名。

是那一声一声“不舒服”。

老院使年纪大了,坐在旁边捧着热茶,半晌才叹一句:“这倒像是从前民间坐堂时常见的法子。”

周云深看向他。

老院使笑了笑。

“百姓请不起好药,最先改的便是饭和睡。宫里样样精细,反倒忘了这个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屋里几个年轻太医神色都松了些。

他们不是不知道饭食要紧,只是宫中规矩多,谁也不敢把“吃清淡些”“别熬太晚”写得太直白。若写在医嘱里,像偷懒;若不写,许多病又总在原处打转。

周云深把小册最前面的序言重写了一遍。

他没有写谁有奇功,也没有写哪位主子有慧心。

他只写:宫中饮食起居,关乎气血脾胃,非一日之功,亦非一方之效。

小吏在旁磨墨,瞧见这几行字,终于明白院判为何一直不肯把叶才人的名字写上去。

不是不记她的好。

是她说的那些话,原本也不该变成另一个人的负担。

到了晚间,第一批誊好的小册码在桌上,青皮封面压得整整齐齐。

周云深把其中一本翻开,又把几处太过艰深的句子划掉。

“这句改成‘油重易腻,晚间少用’。”

小吏连忙记下。

“这句也改。”

“改成什么?”

周云深想了想。

“改成‘胃口不好时,不必硬撑满桌菜’。”

小吏笔尖一顿,险些笑出来。

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太医院的口气。

可周云深神色认真。

他知道这句话若换成医理,会变成一大段脾胃虚弱、饮食宜节。可宫里真会仔细读那一大段的人不多,能看进去一句“别硬撑”的人,或许更多。

册子送到凤仪宫前,他又亲自检查了一遍。

没有神神秘秘的偏方,没有吓人的禁忌,也没有叫人一看便觉得被管束的严厉口吻。

它像一盏温水。

递过去,不烫手。

喝不喝,由人自己。

沈清梧翻到最后,瞧见那句“人太紧时,饭香亦淡”,指尖停了停。

女官以为她要问出处。

可沈清梧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这句留下。”

女官道:“会不会太不像医书?”

沈清梧把小册合上,语气温和。

“宫里已经有太多像规矩的东西了,偶尔有一句像人话,也好。”

小册试行的消息并没有立刻传遍后宫。

沈清梧只让女官挑了几处平日身子弱些、膳食又容易出岔子的宫苑,先把内容说得极简单。什么时辰喝温水,夏秋汤水别放过夜,胃口不好时先用软粥,不必硬撑满桌菜。

女官说完,几位掌事嬷嬷反倒松了口气。

她们原以为又要添许多新规矩,听到最后,发现不过是把原本知道却常被忽略的事重新捡起来。

有人小声道:“若主子不肯呢?”

沈清梧道:“劝,不逼。”

这两个字落得很稳。

凤仪宫的人都听明白了。皇后要的不是各宫立刻改得整整齐齐,而是让人慢慢知道,身体不是只能等病了再管。

消息传到太医院,周云深也只点了点头。

他最怕的不是无人照做,而是人人把它当成新差事来做。

差事做久了会疲,日子却要日日过。

傍晚时,小吏把多余的青皮小册收进木匣,问:“院判,若叶才人问起来怎么说?”

周云深想起清宁那口总是冒着热气的锅,淡淡道:“照实说。”

小吏道:“说她只是经验来源之一?”

周云深点头。

小吏忍笑:“叶才人大约会觉得这个说法不错。”

周云深也觉得不错。

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被记住。

是别让她多干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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