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宫中食养录》试行半月后,后宫最明显的变化不是饭菜。
是味道。
从前各宫的味道大多相似。
熏香,脂粉,药味,偶尔混着炭火和潮湿的帘幕气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
有的宫门口晒着橘皮,风一吹,清苦香气从廊下散开。
有的窗边挂着薄荷和紫苏,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有的院子里放着竹筛,山楂片、梨片、柿子片一排排铺开,颜色鲜亮得像把秋天切成了薄片。
宫女们路过时,脚步都会慢一点。
不是为了窥探。
是想看看今日又晒了什么。
柳宝林的薄荷终于养得很精神。
她如今走到哪里,都很愿意提起那盆薄荷。
“叶姐姐说,不能浇太多。”
这句话她已经说过许多遍。
叶绾绾每听一次,都想假装没听见。
可柳宝林毫无察觉。
这一日,御花园回廊下,几位宝林坐着喝茶。
茶盏里泡的不是名贵贡茶,而是陈皮红枣茶。
陈皮是自己晒的,红枣是尚食局按新清单分来的。
柳宝林捧着茶,轻轻吹了吹。
“我这次没泡苦。”
旁边一人尝了一口。
“确实不苦。”
柳宝林顿时骄傲。
“我数着时辰捞的。”
另一人笑道:“如今你连泡茶都要数时辰。”
柳宝林认真反驳:“泡久了真的会苦。”
话题就这样从新首饰,转到陈皮泡多久。
再从陈皮,转到莲子。
“哪种莲子煮汤更粉?”
“白莲粉些。”
“可红莲香。”
“莲心要不要去?”
“叶才人肯定去,她怕苦。”
众人说到这里,一齐笑起来。
叶绾绾本人正在不远处的亭子里。
她原本只是路过。
结果被柳宝林一眼看见,热情招来。
叶绾绾坐下时,表情带着一点对麻烦的预感。
果然,第一句就来了。
“叶姐姐,莲子汤到底用哪种莲子?”
叶绾绾看着几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看你想吃什么。”
“粉一点的。”
“白莲。”
“香一点呢?”
“红莲。”
“那又粉又香呢?”
叶绾绾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得挺美。”
众人笑成一片。
回廊外荷池风起,荷叶轻轻翻动。
沈皇后远远经过,听见笑声,脚步慢了些。
女官轻声道:“娘娘,可要过去?”
沈清梧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几位妃嫔围着叶绾绾,问的全是吃食。
没有人提陛下今日去哪儿。
也没人借机刺谁一句。
这不代表后宫从此无争。
只是这一刻,她们确实更关心莲子粉不粉。
这便已经很好。
尚食局那边,烟火气更重。
老御厨如今也会主动问各宫反馈。
哪宫嫌梨汤淡,哪宫觉得山药粥稠,哪宫晚膳少油后睡得好些。
这些从前听起来琐碎的事,如今都被一条条记下。
有一回,年轻厨子做红枣糕,糖放少了些,原本怕被骂。
结果送回来时,食盒空了。
旁边还夹着一张小纸。
少糖好,明日还要。
年轻厨子看着那张纸,高兴得像得了赏。
老御厨在旁哼道:“出息。”
可转头便把少糖两个字记到了册上。
清宁小厨房里也更有烟火气。
小荷晾香草,秋云收果干,叶绾绾坐在案前剥莲子。
窗外不时有人路过,问一句今日做什么。
叶绾绾一开始还答。
后来烦了,挂了块牌子。
今日煮汤。
至于什么汤,不写。
柳宝林看见,问:“为什么不写清楚?”
叶绾绾道:“写清楚你们会来得更准。”
柳宝林无法反驳。
傍晚,宫灯次第亮起。
各宫膳房里都有热气升上来。
有人煮姜汤,有人泡陈皮,有人把晒好的果干收进罐子。
这些声音很轻。
罐盖碰上瓷口,勺子搅过碗底,水壶里的热水咕嘟一声。
从前后宫也有这些声音。
只是没人听。
如今它们像终于被人从角落里捡起来,变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叶绾绾喝着自己的莲子汤,忽然觉得宫里最近确实热闹。
不是吵。
是像人住的地方。
御花园回廊外头,日影慢慢挪过窗棂。
晒果干的竹筛放在案边,看着并不起眼,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柳宝林没有急着开口。
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,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,等人察觉,已经成了日常。
陈皮红枣茶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,不浓,却很实在。
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,脚步轻快得很。
她从前做事总绷着,怕错一分,怕慢一步,怕主子一句不高兴。
如今仍旧谨慎,却不再时时像弓弦。
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,顺手把碗接了一下。
“看路。”
小荷吐了吐舌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叶绾绾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。
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。
大家都在赶。
赶会议,赶报表,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。
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。
来到这里以后,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,也不是如何讨好谁。
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。
汤不熟,急也没用。
人也是。
这一章里,各宫以生活为共同语言,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,仍旧先要看火候。
柳宝林来时,手里又捧着东西。
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,心里先叹气。
“这次又是什么?”
柳宝林笑得讨好。
“不是麻烦,是想请叶姐姐看看晒果干的竹筛。”
“请我看,一般就是麻烦。”
柳宝林被说中了,也不恼。
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。
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。
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。
不是取笑谁失势,也不是嘲讽谁出丑。
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。
叶绾绾觉得这很好。
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,听久了会累。
而这种笑,像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一声,冒完就散。
柳宝林看着这一幕,眼神比来时缓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