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清宁小厨房,天黑得比从前早。
宫灯还没完全点起来,窗外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暮色,檐下风铃被冷风吹得轻轻响,声音不脆,像怕惊着屋里那锅慢慢煨着的热水。
叶绾绾蹲在竹篮边择菜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袄裙,袖口用细带束着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。手边一只青瓷盆,盆里躺着几根小白菜、两把冬笋尖、一截藕,还有半块昨日尚食局送来的豆腐。
小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主子,今晚要做什么?”
叶绾绾把一片有些蔫的菜叶揪下来,想也不想道:“不知道。”
小荷已经习惯了。
从前她听见这三个字会慌,觉得主子是不是没安排好。如今她知道,清宁的“不知道”往往不是没得吃,而是吃什么还要看菜篮子心情。
秋云把炉上的热水提下来,笑道:“陛下若来了,怕也要问这一句。”
叶绾绾头也不抬。
“问也不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,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。
冷风先一步钻进来,随后是容霁安。
他今日没有穿朝服,外头罩着一件墨色大氅,肩上还沾着几粒细碎霜气。守在门外的内侍没来得及高声通报,只低低行了一礼。
清宁小厨房里的人也没有从前那样慌忙跪成一片。
小荷和秋云福身退开,动作熟练得像给他让出一只常坐的位置。
容霁安掸了掸袖口,走进来第一句话便是:“今晚吃什么?”
叶绾绾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容霁安脚步一顿。
他像是早已料到,又像是仍被这回答逗笑了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
叶绾绾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。
“今天有什么,就吃什么。”
容霁安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那只竹篮。
竹篮里东西不多,怎么看都不像御膳该有的排场。冬笋尖有些短,藕也不是最齐整的那一截,豆腐边缘还缺了一小角,大概中午被她切去做汤了。
可他看着看着,竟觉得这比御膳房一张长长的膳单更叫人放松。
因为不必选。
不必有人捧着册子问陛下想用什么,不必在几十道菜名里挑出一个合宜的答案,也不必让人猜圣意。
篮子里有什么,今晚便吃什么。
叶绾绾把青菜择完,见他还站着,便把竹篮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陛下看看还剩什么。”
小荷听得心里一紧。
让皇上翻菜篮。
这话放在一年前,她能吓得把菜叶子抖到地上。
可容霁安只垂眸看了她一眼,竟真伸手拨了拨竹篮。
他的手生得很好看,指节修长,原本该握朱笔、翻奏折、按玉玺,此刻却在一只普通竹篮里翻出两枚香菇。
“这里还有香菇。”
叶绾绾立刻抬头。
“真的?”
容霁安把香菇递给她。
叶绾绾接过来看,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那可以炒青菜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容霁安又从篮子底下翻出几片被油纸包着的腊肉。
叶绾绾这回彻底精神了。
“这个谁放的?”
小荷连忙道:“早上尚食局送来的,说是老御厨新熏的,奴婢忘了拿出来。”
叶绾绾看了看腊肉,又看了看冬笋尖,神情逐渐严肃。
容霁安问:“有主意了?”
“有了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腊肉冬笋,香菇青菜,再煮个豆腐汤。”
她说完,像怕他不懂这其中的合理性,又补了一句:“刚刚好。”
容霁安笑道:“朕只是问一声,怎么听起来像过了朝议?”
叶绾绾把腊肉递给秋云去洗,理直气壮。
“吃饭很重要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许多遍。
第一次说时,小厨房里的人多半只当她嘴馋。后来听久了,才慢慢觉得,这四个字在叶绾绾这里不是玩笑。
她是真的觉得吃饭很重要。
重要到不能敷衍,不能装腔作势,不能明明饿着还说不饿,不能明明不舒服还硬撑。
容霁安在灶边坐下。
他没有去正屋,也没有让人摆案,只在小厨房那张被磨得光滑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。大氅被内侍接过去,露出里面一身简单常服。
炉火映在他眉眼间,把御书房里那点冷肃压下去许多。
叶绾绾把菜递给小荷清洗,自己拿起刀切冬笋。
刀刃落在砧板上,声音清脆。
容霁安看她切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从前也是这样决定晚饭?”
叶绾绾手一顿。
“从前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冰……看柜子里有什么。”
她差点说出冰箱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,改得很自然。
容霁安没听出异样,只觉得这个说法颇有意思。
“不提前安排?”
“也安排,但安排赶不上变化。”
叶绾绾把冬笋片码到盘里。
“有时候想吃面,结果发现没葱。有时候想煮汤,发现肉忘了化……忘了拿出来。最后就是有什么吃什么。”
容霁安若有所思。
宫里最不缺安排。
一年四时有节令,朝会祭祀有规制,连他每日起身、用膳、临朝、批折都有定时。似乎只有在这里,安排可以被一只竹篮轻轻推翻。
小荷洗好青菜,秋云把腊肉切成薄片。
腊肉下锅时,油脂遇热,香气一下子散开。
叶绾绾立刻往锅里下冬笋。
白色笋片裹上油光,被火一逼,清香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,小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容霁安坐在灶前,看火光一跳一跳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些日子为何总来。
不全是为了吃。
御膳房能做出天下珍味,清宁的小厨房却能把“今晚吃什么”变成一句寻常话。
而他很少有机会听见寻常话。
叶绾绾翻炒几下,回头问:“陛下吃辣吗?”
“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容霁安想了想。
“你觉得的一点。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“那陛下很信任我。”
“不能信?”
“能。”
她捏起一小撮干辣椒,放得很克制。
“但我觉得的一点,和别人觉得的一点,可能不一样。”
容霁安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