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之后,容霁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从前的口子。
他问得并不急。
也不是每次来都问。
有时只是吃饭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,便顺着一句家常话问下去。
叶绾绾一开始还有些警觉。
她的从前太远,远到隔着一整个世界。许多话不能说,许多词不能提,许多记忆一旦展开,便像一匹收不住的布。
可容霁安问得太寻常。
他不问她家中几口人,不问父兄官职,不问她为何与旁人不同。
他只是问:“小时候最喜欢什么?”
那时叶绾绾正在剥橘子。
冬日橘皮清香,指尖沾了淡淡的油。她把橘瓣分成两半,一半放到容霁安面前,一半留给自己。
听见这个问题,她很认真地想了很久。
容霁安也不催。
小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声。
最后,叶绾绾抬头。
“放学。”
容霁安一怔。
“放学?”
“嗯。”
叶绾绾咬了一瓣橘子,酸得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就是一天终于结束,可以回家了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。
他以为她会说喜欢某样吃食,某个节日,某件玩具,或者某一处风景。
她却说放学。
叶绾绾像是也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奇怪,便补充道:“小时候最开心的时候,就是听见可以走了。”
“学里不好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好。”
那里有明亮的教室,有堆得很高的作业,有永远写不完的卷子,有同桌偷偷递来的糖,也有窗外操场上晒得发白的跑道。
不能全说不好。
只是每天都像被许多事情推着往前走。
上课,考试,写作业,被大人问成绩,想着明天还要更早起来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终于被松开。
叶绾绾挑能说的说。
“就是每天要学很多东西,要坐很久,不能随便吃东西,也不能睡觉。”
容霁安点头。
“听着确实辛苦。”
“对吧。”
叶绾绾立刻找到知音似的。
“所以最喜欢放学。”
“回家之后呢?”
叶绾绾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。
回家之后。
她想起楼道里昏黄的灯,门一开,厨房里的油烟味和饭香一起涌出来。也许是番茄炒蛋,也许是土豆炖肉,也许只是很普通的一碗面。
书包往椅子上一扔,大人会喊洗手吃饭。
那时她不懂这句话有多珍贵。
甚至还会嫌烦,觉得饭菜普通,觉得今天不想吃这个,觉得作业太多,连吃饭都不安生。
直到后来,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面对冷掉的外卖盒和电脑屏幕,才知道有人喊你洗手吃饭,是多么不容易的事。
叶绾绾低头剥着橘络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
容霁安轻声问:“很喜欢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橘瓣放进嘴里,这次甜了一点。
“小时候觉得回家吃饭是最普通的事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每一天都能有人等你吃饭。”
容霁安没有说话。
叶绾绾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,便赶紧把话头往轻处带。
“不过小时候也挑食。”
“挑什么?”
“胡萝卜。”
容霁安低笑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不太喜欢。”
“那为何上次汤里放了?”
叶绾绾理直气壮。
“因为颜色好看。”
容霁安笑意更深。
她总能把一点微微发涩的回忆,拐回到一碗汤上。
这不是逃避。
更像她保护自己的方式。
能说的说一点,不能说的便放在热气后面。
容霁安没有拆穿。
他拿起一瓣橘子,问:“那你小时候回家,最想吃什么?”
叶绾绾眼睛亮了亮。
“番茄炒蛋。”
“番茄?”
这个词在宫里并不常见,叶绾绾心里一紧,马上改口。
“就是一种酸甜的果蔬。”
容霁安没有追问,只道:“像山楂?”
“不像。”
“像柿子?”
“也不像。”
“那是什么味?”
叶绾绾想了想。
“酸酸甜甜,炒蛋很好吃,汤汁拌饭也很好吃。”
她越说越怀念。
宫里也有许多珍贵食材,可有些味道不是贵不贵的问题。
那是从小吃惯的味道,长在记忆里,别人很难替代。
容霁安听着,忽然道:“让尚食局寻寻。”
叶绾绾吓了一跳。
“不用!”
容霁安看她反应这么大,微微挑眉。
叶绾绾连忙道:“我是说,这东西不一定有。没有就算了。”
“很想吃?”
“想也没办法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里藏着一点她不常露出的失落。
容霁安听出来了。
他没有再提尚食局,只把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今日先吃橘子。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。
忽然觉得这人现在也很会了。
不追问,不安慰得过分,也不把她偶尔露出来的难过捧得太重。
只是把能吃到的东西推过来。
她拿了一瓣橘子。
“这个也不错。”
容霁安道:“酸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为何还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