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绾绾正坐在廊下挑绿豆。
听见“好些”两个字,她手停住。
绿豆从指缝里落回碗里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好些是多少?”
“奴婢不清楚,只听说几处宫苑都有。”
叶绾绾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抬头看天。
傍晚的云闷得厉害,风吹不动,空气像罩了一层湿布。
她把绿豆碗推远。
“今天不煮绿豆汤了。”
小荷一怔。
“主子不是早上说想喝?”
“不喝。”
叶绾绾站起身。
“先烧水,把水壶、水缸、茶盏都洗一遍。剩菜别留,凉食都停。菜篮子拿出来,底下也翻翻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小荷和秋云立刻动起来。
清宁没有病人。
也没有急报。
可小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不是温暖收尾的那种忙。
是风声忽然吹到门前,人还不知道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,却已经本能地把门窗、锅碗、水火都重新检查一遍。
叶绾绾把竹篮翻到底,闻了闻。
没有异味。
她还是把篮子拿到廊下。
“晾着。”
秋云问:“主子,真会很严重吗?”
叶绾绾抿了抿唇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这次没有装得很轻松。
不知道,就是不知道。
可不知道的时候,能做的也不是坐着猜。
她拿起水瓢,把案板又冲了一遍。
“先把我们这里弄干净。”
夜色落下来时,太医院的灯还亮着。
清宁的灶上也重新烧起了水。
这一章不再是家常饭后的余温。
是春末闷热里,第一阵不安真正吹进了宫墙。
申时前后,太医院外头临时支起了第二张登记案。
这不是周云深愿意见到的阵仗。
案子一摆,来往的人远远看见,便知道事情不小。可不摆不行,病人和问询的人混在一处,轻症重症分不开,只会更乱。
小吏坐在案后,笔尖几乎没停。
“哪一宫?”
“何时发作?”
“昨夜用了什么?”
“可有同屋之人也不适?”
一遍遍问下来,他嗓子都哑了。
有宫女吓得答不全,问到昨夜吃了什么时,只会反复说:“奴婢不记得了,奴婢真的不记得了。”
周云深从侧间出来,正好听见。
他走到那宫女面前,声音比平日放轻了些。
“不用怕。想得起什么说什么。不是要罚你,是要查清楚。”
宫女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她抽抽噎噎想了半天,才说昨夜和同屋的人分喝过一盏酸梅汤,汤不是刚煮的,是茶房提前分出来的。
小吏立刻记下。
周云深没有错过这几个字。
提前分出来。
他让人把所有提到酸梅汤、凉菜、茶房饮水的记录都用朱笔圈出来。
朱圈越来越多。
太医院里的药味也越来越重。
到了未末,第一批药煎好送入侧间。几个病得重的宫女喝不下,刚送到嘴边便偏头想吐。
药童急得不行。
“院判,这药……”
周云深接过碗,先摸了摸碗壁。
“太烫。”
药童一怔。
“先放温,再小口喂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她吐了一夜,不是你把药送到嘴边,她就有力气喝。”
药童脸一红,连忙应下。
侧间里,一个年纪很小的宫女靠在枕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她听见周云深的话,忽然很轻地问:“太医,奴婢会不会死?”
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周云深走过去。
“不会。”
他说得很稳。
“你只是吐泻脱力,药要喝,水也要一点点进。今日难受,明日会轻些。”
那宫女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却点了点头。
这句话未必能立刻止痛。
可人在病中,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。
有人稳稳告诉她不会,她便能多撑一口气。
宫道上的消息却没有太医院里这么稳。
有人看见凤仪宫的女官来回走,有人看见尚食局的人抱着账册往太医院去,也有人看见几只装着污物的水盆从侧门端出。
话一传,便变了味。
“听说病倒十几个。”
“不是说二十个吗?”
“柔贵妃宫里也有人病了,怕不是冲撞了什么。”
“别胡说,皇后娘娘已经传了话。”
几个小宫女躲在廊角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被路过的嬷嬷听见。
嬷嬷脸色一沉。
“这个时候乱嚼舌根,是嫌太医院不够忙?”
几人立刻跪下。
嬷嬷没有重罚,只让她们回去把各自屋里的茶盏、水盆全部洗净晾干。
“怕,就去做事。别站在这里把自己吓病。”
这句话很快也传开了。
后宫的恐慌没有完全消失,却总算多了些具体的动作。
有人开始烧水。
有人把午后剩下的汤倒掉。
有人把原本盖着油布的菜篮掀开,挪到风口。
这些事还没有形成章程,只是人在慌乱里本能地抓住一点能做的东西。
周云深傍晚前再次核对记录时,已经能隐约看出线索。
不是所有病人都喝过同一桶水。
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过同一道菜。
但他们大多碰过几样相似的东西。
凉菜。
提前分装的汤饮。
茶房或小厨房里久放的温水。
这些东西单看都不显眼。
甚至都谈不上腐坏。
可春末闷热,湿气又重,稍微多放一会儿,便可能不对。
周云深把那几份记录折起来,亲自去尚食局。
临走前,他回头吩咐小吏。
“若再有病人,先分轻重。重者入侧间,轻者登记后回宫等药。不要让人都挤在这里。”
小吏点头。
“院判,若有人问是不是疫呢?”
周云深停了一下。
“说太医院正在查,不许妄断。”
“若他们害怕……”
“害怕也不能乱。”
周云深看着前堂里来回奔走的人,声音低而清楚。
“越怕,越要按步骤来。”
这句话传进侧间时,那个问自己会不会死的小宫女正好喝下第一口温药。
她皱着眉咽下去,没吐。
旁边嬷嬷立刻松了一口气。
这口药很苦。
却像把这一日翻涌的慌乱,暂时压住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