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霁安到清宁时,已是第二日午后。
他不是特意来用膳。
凤仪宫、太医院、尚食局三处来回传话,他从早起便没怎么停。路过清宁时,内侍低声提醒,说叶才人这里刚送来一批尚食局重新验过的食材。
容霁安脚步一顿,还是进了门。
小厨房里,叶绾绾正站在案前看菜。
一只竹篮摆在她面前,里面有新笋、嫩豆角、两把青菜,还有一小罐酸梅汤料。
她没有像平日那样一看见新鲜食材便高兴。
相反,她眉头皱得很紧。
容霁安进门时,叶绾绾抬头。
“陛下。”
她手里还捏着一根笋尖,神情不像请安,倒像正遇上很难判断的菜。
容霁安问:“怎么了?”
叶绾绾低头又闻了闻。
“味道不太对。”
小荷在旁边紧张道:“奴婢也闻过,没有臭味。”
“不是臭。”
叶绾绾把那根笋尖放到案上。
“是酸气。”
容霁安神色微变。
“酸?”
“很淡。”
叶绾绾又拿起竹篮底下的一把豆角。
“这菜不是坏了,是闷坏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笃定。
容霁安看向她。
叶绾绾怕自己说得像太医,连忙补充:“我不是说它有毒,也不是说一定不能吃。就是这种味道不对。菜在热天里被捂久了,外面还绿,里面水汽闷住,闻起来就是这样。”
她想了想,又用更简单的话说。
“像人穿湿衣裳捂了一夜。”
小荷一听,表情立刻微妙起来。
容霁安却听明白了。
他立刻吩咐内侍:“请周云深过来。”
周云深来得很快。
他刚从尚食局回来,衣袖上还带着药草和潮湿菜房混杂的气味。进门后,他先行礼,随即看向案上的竹篮。
容霁安道:“叶才人说这些菜有闷坏的酸气。”
周云深没有因为这话出自叶绾绾便轻视。
他走上前,逐样看过,又取了底下几根菜梗闻。
味道确实极淡。
若不是刻意去找,很容易被青菜本身的气味盖过去。
叶绾绾站在旁边,忍不住道:“周院判,你闻底下那层。”
周云深依言翻到底。
底下垫着的竹叶有些潮,菜梗贴在一起,指尖摸过,带一点黏湿。
周云深神色沉下来。
“这批从哪里送来?”
小荷连忙道:“尚食局说是重新验过,给各宫换用的。”
周云深看向随来的小吏。
“去查这批食材从菜房搬出后,在哪儿放过,放了多久。”
小吏立刻跑出去。
叶绾绾有些不安。
“是不是我说重了?”
周云深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他看着那些菜。
“太医院查的是病人用过什么,尚食局查的是入库时坏没坏。叶才人闻到的,是搬运和临时存放中的问题。”
容霁安眼神更深。
叶绾绾却听得头皮发麻。
她最怕这种话听起来像功劳。
“我就是觉得它不好吃。”
周云深顿了顿。
“不好吃,有时很重要。”
叶绾绾:“……”
这话怎么听着比夸她还吓人。
秋云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。
周云深很快带着那只竹篮离开。
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回来。
这批菜确实是尚食局重新挑过的,却在分送各宫前被临时堆在廊下。偏偏廊下旁边有热水房,午后蒸汽重,几只竹篮叠在一起,底下几层又闷了一回。
不算腐坏。
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足够让人心惊。
沈清梧得知后,立刻命尚食局改变分送方式。所有菜筐不得叠压,送出前必须重新摊开通风,热水房、药房、灶房旁边不得临时堆放生鲜。
钱尚宫亲自去查,脸色白了又青。
“这都能出岔子。”
老御厨叹气。
“越是忙,越容易省那一步。”
那一步,偏偏省不得。
清宁小厨房里,容霁安还没走。
叶绾绾把那篮菜交出去后,便让小荷把案板、菜刀、竹篮全洗了一遍,又拿到廊下晾。
容霁安看着她忙前忙后。
“你不怕?”
叶绾绾抬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宫中如今人人紧张。”
“紧张有用吗?”
这句话一出,容霁安竟一点也不意外。
叶绾绾把洗好的刀立在架子上。
“怕也要洗菜刀。紧张也要把篮子晾干。”
容霁安低声道:“你总能把事情落到这些地方。”
“不然落哪儿?”
她很认真。
“我又不会看病,也不会查账。闻着不对,就说一声。说完了,该洗还得洗。”
容霁安看着她。
这正是她最让人安心的地方。
她从不把自己抬得很高。
也不因为自己碰巧说中什么,便觉得能指点全局。
她只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,把该做的小事做好。
午后热气更重。
叶绾绾让小荷煮了一壶淡盐陈皮水,自己先尝了一口,觉得味道太寡,又放下。
“不好喝。”
容霁安问:“那还煮?”
“不好喝也比喝坏肚子强。”
她说完,又往里添了两片姜。
“稍微好一点。”
容霁安笑了。
周云深再来时,正好看见她在调这壶水。
他尝了一口,点头。
“可用。”
叶绾绾立刻警惕。
“可用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