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灯，连着三夜没有早熄。

沈清梧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太医院、尚食局和各宫送来的回报。女官把新誊好的名单递上来，轻声道：“娘娘，重症者已有两人退热，另有三人仍腹泻不止。”

沈清梧接过名单，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
她没有把名字只当成数字。

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有人在哪一宫当差，是否夜值，昨日用了什么，今日能不能进食。

后宫从来不只是妃嫔。

还有数不清的宫女、太监、嬷嬷、小吏。

宫中安稳，靠的正是这些人日日做事。

如今病倒的，也是他们最多。

沈清梧放下名单。

“传本宫令。”

女官立刻提笔。

“各宫今日起统一清淡饮食。凉拌菜暂停，生冷果品暂缓，汤水现煮现饮，不得久置。所有厨房、茶房、盛汤器具每日两次清洗晾干，病人用过的碗盏单独煮洗。”

女官写得飞快。

沈清梧继续道：“各宫掌事每日申时前回报病人情况，不许瞒报。若有吐泻发热者，即刻请太医，不得因怕罚拖延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女官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宫中最怕瞒。

尤其是这种时候。

有人怕主子嫌晦气，有人怕被责罚，有人觉得忍一忍就过去。可越是这样，病越容易拖。

沈清梧声音平稳。

“再传尚食局。所有食材来源重新核验，入库、出库、临时堆放都要记录。钱尚宫亲自督办，老御厨协助。”

女官应下。

“娘娘，可要责罚尚食局？”

沈清梧看向窗外。

窗外春夜闷热，宫灯的光像被湿气包着。

“等人稳住再说。”

她不是不罚。

而是知道此时最要紧的不是让人害怕，而是让人敢把问题报上来。

若现在只急着追责，明日各宫就可能把轻症压下去，尚食局也可能怕担责而不敢说实情。

危机里，怕比错更麻烦。

容霁安听完皇后的安排，点了头。

“照皇后说的办。”

他看向沈清梧。

“后宫交给你。”

沈清梧起身行礼。

“臣妾定会稳住。”

这句话没有慷慨激昂。

可容霁安知道，她做得到。

皇后这些年不争一时风头，却能在该站出来时把所有线头理顺。她不会把叶绾绾推到众人面前，也不会把太医院和尚食局的责任混在一起。

各人做各人的事。

这就是她的稳。

凤仪宫的命令很快传遍后宫。

有的宫里松了一口气，觉得总算有人把该做什么说清楚了。

也有的人不太情愿。

柔贵妃听见凉食暂停时，眉梢一挑。

“连冰镇果子也不能用？”

掌事嬷嬷低声道：“皇后娘娘说暂缓。”

柔贵妃靠在软榻上，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
她平日最爱夏初那一口冰镇甜果。

可她昨日宫里也病了两个小宫女，其中一个夜里吐得厉害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
柔贵妃沉默片刻，摆手。

“撤了吧。”

掌事嬷嬷松了口气。

“再让小厨房煮点温的。”

“煮什么？”

柔贵妃想了想。

“别太寡淡。”

嬷嬷应下。

另一边，萧明玉看完凤仪宫的传令，直接让人把小厨房里所有剩汤都倒了。

宫女有些舍不得。

“娘娘，这汤才煮了两个时辰。”

萧明玉冷冷看她。

“两个时辰也倒。”

宫女立刻不敢说话。

徐婉容则把宫里所有茶罐都开了一遍，自己亲自闻过，挑出几罐受潮的，让人拿去晒。

柳宝林最忙。

她原本就爱往清宁跑，如今听说小厨房那边要熬米汤，便觉得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。

只是她刚到清宁，就被叶绾绾安排去洗碗。

柳宝林一边洗，一边委委屈屈。

“叶姐姐，我还以为能熬粥。”

叶绾绾头也不抬。

“熬粥要看火。”

“我可以看。”

“你上回看火，把红枣糕蒸塌了。”

柳宝林立刻闭嘴。

沈清梧午后也来了清宁一趟。

她没有带太多人，只带了女官和两名嬷嬷。进门时，小厨房里热气腾腾，叶绾绾正在把米汤分成小碗。

她见皇后来，连忙放下勺子。

“娘娘。”

沈清梧道：“不必多礼，继续。”

叶绾绾看了看锅，又看了看皇后，果断继续盛汤。

沈清梧看在眼里，眼底有一点笑。

她要的正是这样。

不是把叶绾绾推上去受众人瞩目，而是让她在自己擅长的地方继续做事。

沈清梧问周云深：“米汤可用？”

周云深道：“可用。病后虚弱者，小口慢饮，比强行进粥更稳。”

沈清梧点头。

“那便由太医院列用法，清宁只管熬制。各宫不得私自添改，尤其不得加糖加冰。”

叶绾绾听到最后一句，立刻抬头。

“娘娘英明。”

沈清梧看她。

叶绾绾认真道：“这个时候加冰，真的会出事。”

沈清梧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本宫知道。”

钱尚宫也来了。

她站在门口，神色有些局促。

叶绾绾看见她，先问：“米送来了吗？”

钱尚宫愣了一下。

“送来了。”

“粳米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别送香米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这一问一答，把钱尚宫心里那点难堪冲淡了些。

她原本以为叶绾绾会提食材闷坏的事。

可叶绾绾没有。

她只关心米对不对。

沈清梧看了钱尚宫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