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放得很低,不像宫中用来装点的灯,也照不了多远。可它正好照亮转角处那几步路,连青石上的一道浅裂纹都看得清楚。
“为何忽然想起在这里留灯?”他问。
叶绾绾脚步没停:“前几日看见这里黑。”
“宫道上有人提灯。”
“人有时候会来晚。”
容霁安静了静:“谁会来晚?”
叶绾绾终于回头看他。
两个人站在院门里外,风吹动她披在肩上的长发。她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问得这样清楚,过了一会儿,才很自然地道:“你啊。”
容霁安没有说话。
叶绾绾又补了一句:“我怕你来晚了看不见路。”
她说完便进了小厨房,像刚才只是在提醒地上有水。
容霁安却仍站在门口。
宫里为他点过无数盏灯。
金殿上的灯为了仪礼,寝宫里的灯为了侍奉,宫道上的灯则按旧例到时辰便亮。那些光明亮、整齐,从不需要他问为什么。
可转角这一盏不一样。
有人看见他几次来得晚,便记住那几步路黑。没有吩咐灯房,没有惊动旁人,只自己糊了一只并不好看的灯笼,把灯芯剪短些,光放低些,刚好让他看清脚下。
容霁安走进厨房时,叶绾绾正在盛山药粥。
“今日只有粥?”他问。
“还有煎饼。”
“桂花形的?”
叶绾绾瞪他一眼。
容霁安笑着坐下。
晚膳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多留,而是说还有事,要早些回去。叶绾绾把一碟没吃完的煎饼包好,让林德海带着,免得他夜里又饿。
走到院外,容霁安在那盏灯旁停下。
风仍旧吹,灯火却被新糊的纸护得很好,只轻轻晃,不曾熄灭。糖葫芦一样的桂花被光照得有些滑稽,另一面竹叶的影子落在墙上。
“陛下?”林德海在后头低声唤。
容霁安抬手,把灯笼一处被风吹歪的穗子理正。
“走吧。”
他沿着亮起的几步路往前,到了下一处宫灯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叶绾绾没有站在门口送他。她大约已经回厨房收锅,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,来来回回地动。转角的灯却一直亮着,像她虽没看着,也知道他要从这里走过。
次日,容霁安来得比平时早。
天色还没有全暗,叶绾绾正提着一小壶灯油往外走,见他已经站在转角,不由得问:“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
“来看灯。”
“灯有什么好看?”
“桂花画得不错。”
叶绾绾转身就要回去。
容霁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油壶:“朕来添。”
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你教。”
两个人又在木架旁蹲下。
叶绾绾取下灯罩,教他先拨正灯芯,再沿着油盏边缘慢慢添,不能倒得太满。容霁安的手很稳,做这些事却还是过分认真,仿佛手里不是一只小油壶,而是什么要紧物件。
“够了。”叶绾绾提醒。
他收住手:“能亮多久?”
“到我睡前。”
“你不必为朕熬夜。”
“我没有熬。”叶绾绾道,“我困了就吹灯。”
这回答很像她。
关心是真的,不委屈自己也是真的。她愿意替他照亮一段路,却不会为了证明心意把自己熬得眼圈发黑。
容霁安反而更安心。
他把灯罩放回去,忽然道:“若朕还没来呢?”
“那你自己带灯。”
“……”
叶绾绾看他一眼:“陛下,宫里那么多内侍,不至于真看不见路。”
容霁安失笑:“那这盏灯是为什么?”
“看着暖。”她说。
停了一下,她又轻声补充:“你来的时候,也能知道我还没睡。”
风像是忽然轻了。
容霁安望着她,没有再问。
灯油添好后,叶绾绾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:“走吧,今晚炖了栗子鸡。”
她先往院里去。
容霁安提起灯罩看了一眼,确认火苗安稳,才跟上她。
暮色一点点落下来,宫道上的灯次第亮起。那只不算好看的素白灯笼也亮着,光很小,却恰好守住一个转角。
饭后容霁安离开时,叶绾绾没有出来。
他独自走到灯下,忽然闻见灯纸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米香。大概是她糊纸用的米糊没有调匀,边角上凝了一小点。
容霁安伸手碰了碰,唇边缓缓有了笑意。
身后的院里传来叶绾绾的声音:“小满,明早记得泡豆子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。
灯影在他脚边轻轻一晃。
容霁安越过转角,走进下一段宫道。那一点光在身后留了很久,直到他再回头时,仍旧亮着。
又有两个值夜宫女从灯下经过,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墙上。她们看见前方的人是皇上,远远停住行礼。容霁安让她们起身,目光落到其中一人提着的药包上。
“路上看得清吗?”他问。
宫女紧张地点头,说这盏新灯正好照到转角,再不怕把几包药拿混。
容霁安回头看向那只素白灯笼,忽然笑了笑。
叶绾绾说得对,路不是只给他走。可他仍知道,这盏灯最初被放到这里,是因为她记得他常常来晚。
两件事并不冲突,反而叫那一点光更暖。
走到下一处宫门时,林德海低声道:“叶才人这灯,倒比灯房新挂的还招人记。”
容霁安道:“因为它照得低。”
不求照亮整座宫城,只顾脚下最暗的几块青石。很像叶绾绾做事的样子。
他没有把后一句说出来,脚步却放得很轻。
身后风起,灯影在墙上晃了晃,很快又稳住。
容霁安听见灯罩轻碰木架的声音,知道她把灯芯剪得很好。
那盏灯还能安稳亮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