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王好好得时疫的消息传开后,同济堂的医馆便进入了多事之秋。
凤二娘那儿也派人发话了,王好好在病中所需的一应药材和物资他们都可包办,定会助她度过此次难关。
毕竟她前几日刚被拐去民巷,又淋了一身的脏粪水,身上但凡有什么细小伤口,感染时疫则是无法避免的事。
王好好染病期间,房内除了一两个心腹外不许任何人入内。她本无意拉上未曾染病的林绯云,但林绯云却铁了心要照顾她。
王好好拗不过她的主意,只能由了她的性子。林绯云每日都会往她的房中送三餐和汤药,顺带替她清理痰盂。
这回城门乡百姓所患的时疫除了高烧难退外,还额外带有上吐下泻的病症,吃什么东西进去都无法被好生吸收,直到虚脱而亡。
眼下本就局势艰难,再加之患上这样的急症,就算王好好平日再如何讲究干净,此时也顾不得了。
她就如最普通的百姓一般,该有的病症与污秽一个都跑不了。
林绯云每日在给她清理痰盂的时候,对着痰盂内的呕吐与排泄之物,比起嫌弃其肮脏恶臭,她更多的只有心如刀绞的疼痛。
她想起王好好平日那般仙风道骨、自持自重的一个人,被人不知盛赞了多少句观音。
她姣好的面貌,清丽绝尘的气质,整洁利落的穿戴,她分明是天上人,如今却跌至这种洼地,不仅被时疫折磨得虚脱了相,还整日与房内的脏臭相伴。
林绯云瞧见这等惨淡光景,岂有不难过痛苦之理?
王好好病得厉害,已经顾不上为自己当下的狼狈而哭,林绯云只觉得她是连着王好好心里的那份酸楚都一起哭出来了。
每日来见她一次,她都会忍不住哭上一次。
王好好再没有精力去安慰默默流泪的她,她仅剩的所有的力气,只够用来和每日来瞧病的杜衡说话。她和他诉说症状,诉说可试可配的草药。
杜衡见她病倒了,同样也心急如焚,他这阵子和医馆的弟子们商量了无数回药方的配比。
城门乡的时疫比起他们初来时症状又有所变化,许多东西都得新诊新判。
他们每回配好了汤药,都会托林绯云给王好好送去。要配出合适的药方,这过程琐碎漫长,并不能一蹴而就。
王好好的身体在那之后变成了试药的靶子,把所有的药方都亲自试了过去。
林绯云某日在给她送新药时,一进王好好的房间,就撞见王好好正往痰盂内呕吐不止。王好好吐到胃中已经没有任何积食了,只能干呕酸水。
林绯云发觉那痰盂内竟有几星鲜红色,惊吓得差点连药都端不稳了。她赶忙放下药碗,赶至王好好旁边着急道:
“好好姐姐!好好姐姐你还好吗?你没事吧……”
王好好听见了她的啜泣声,奋力回了她一句:
“无事,这是我喉咙里的血,我吐得多了,嗓子没受住……”
林绯云愧疚不已:“好好姐姐……都是我那天出现得还不够快……我要是能再厉害一点,我若能早点来救你,你就不会被泼一身脏水,染上这时疫了……”
王好好对着泣不成声的她虚弱地回了一句:“无妨,绯云,我故意的……”
“你故意的?你是故意要去民巷被泼脏水,就为了染上时疫?”
林绯云理清这其中缘由后,忍不住被她这大胆的决策所惊到。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至极,止不住心中激动道:
“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子这样开玩笑!好好姐姐,你为什么要自己扛!用什么法子不好!你为什么要自己去!你是我们的领头人,你若有了什么三长两短,让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……
你就算要试药,大不了我们再好生求求当地百姓,就算让我去染时疫也好!你为什么要自己去……”
“对不起绯云,那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,是我临时其意,还下意识不想牵连到你,你只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不是孩子!我早不是孩子了!呜呜……你们为什么还拿我当孩子!好好姐姐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林绯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抓,口中再难说出完整的话了。
王好好吐得全身虚弱,早已经两眼模糊。她不想她继续哭,只得用仅剩的力气安抚她道:
“绯云,你不要小瞧我的身子。我这些年跋山涉水下来,身子硬朗得很,我不会被一场时疫所击倒。绯云……
只有我病了,凤二娘那儿才会以最快的速度给我们所需的药材,而不是等到林氏攻进凤阳府那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