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来了,她年少的时候确实去过很多回青刀门。
她随母亲常居内院,平常少有机会可出闺门。但是去青刀门这事儿是父亲准许的,沈赵两家本就要缔结姻亲,早些去了,两家人多熟络熟络也算是件便意事。
虽是如此,但这世上的男婚女嫁,成亲前不曾见过的也不在少数。
她们其实没那个必要多往青刀门去的,但想来是母亲在内院闷久了,她喜欢寻个由头离开旧有的、狭小的天地,到外头透透气。
正好赵夫人对她客气,整个青刀门都把她们视为贵客,赵家人也乐得她们多展示些奢靡繁华的东西。
所以她们来了许多回。
她不想去,但亲事是给她定的,是由着她,两家人才有了姻亲关系,她总是得去的。
她心里总想跟母亲说少去几回行不行,但每次一瞧见母亲出发前兴致盎然、盛装打扮,要去和赵夫人姐妹叙旧的阵仗,她便哑了口。
她好少看见母亲这样欣喜欢畅的模样,一点小事,成全了母亲也没有什么。不过就是要忍忍赵家兄弟而已,也就只用忍忍他们。
毕竟对于她们这些深闺妇人来说,寻个由头可到外头去大大方方透气,是多难得的事情。
她喜欢让母亲多开心,因为她知道母亲开心了就会更疼爱她些,对她更好一些。只有母亲开心了,她才能跟着开心。
本来都应该很开心的,她这回还拥有了父亲专门给她带的布玩偶。本来……本来……
沈婳伊一时间惶恐不安、在角落的赵万熠见自己被她们发现,这回居然没有掉头就走,他不怕被赵夫人责罚,竟抬步上前靠近了她们。
沈婳伊感觉自己的身子僵住了,这不是沈家,四周没有她熟悉的守卫。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上前,心恐慌到提起来卡在嗓子眼里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她用自己尚能动的脑子努力想了想,她发现他的眼睛在往她手上的小老虎瞧。她明白了,想来是她们的展示成了炫耀,毕竟谁不喜欢精巧的好东西。
他上前一定是有所图的,这下若要得脱身,不丢些东西是走不了了。
沈婳伊几乎是哭着,把手上的小老虎丢给了他。她动手示意雨荷把装剩下玩偶的锦盒抱走,哭哭啼啼地跑远了。
等她们甩开了赵万熠,再没见到他时,雨荷见她脸上居然有泪痕,竟反问她一句:“小姐,你怎么还哭了啊?”
“他拿走了我最喜欢的小老虎,我能不难过吗。”
“小老虎不是你自己丢给他的吗?”
“他盯着我那只小老虎看呢,摆明就是看上我这只小老虎了,我不给他我能走得了吗?”
“噗,哈哈哈哈……”雨荷竟然大笑了起来,“小姐,赵二公子可都十六了啊,他又不是八岁小孩,这个岁数了怎还会喜欢布玩偶呢?也就你喜欢呀。”
“他不喜欢他盯着瞧什么!”
“没准是好奇?没准他就只是在盯着你呢?”
沈婳伊一听这话,低头只哭得更狠了。
雨荷伺候她多年,早就对沈婳伊这胆小好哭的模样见怪不怪。她随口安慰了她几句,收起了玩笑的心思,满脸认真地问道:
“好了好了小姐,那你喜不喜欢赵二公子啊?”
沈婳伊听她讲起这对闺中女儿来说足够离经叛道的情爱之事,顿时脸都僵了,蹙着眉数落她道:
“你想男人想疯了,竟问起我喜不喜欢。我们三个里头就你最喜欢男人,你要喜欢你自己喜欢去,别拉扯上我!谁喜欢他了!
我方才都要被他吓死了,丢了我喜欢的小老虎才得以脱身的,我最喜欢的小老虎没了呜呜……”
“小姐,那你要不喜欢,下回可别乱丢自己喜好的东西了。不然在外人眼里看来,还以为你在丢什么定情信物呢。毕竟你要不喜欢他,怎会给他自己喜欢的东西,这放在外人眼里得怎么想?”
“外人真是这么想的吗?”
“当然是这么想的呀。”
“外人为什么要这么想呀,这里头没有我心甘情愿的事啊……”沈婳伊满脸委屈地抱怨起来。
她分明有许多委屈想要申辩,可落在雨荷口中皆成了她年少无知。这世上有许多约定俗成的东西是早就定好的,若不想落人口实,只能按着规矩来。
她这么懂规矩的人,怎么竟没有摸清与男子相处的规矩。她觉得委屈憋闷,但思来想去,总觉得错不在己。
她在闺中的教养,在闺中安稳的环境,平常能见几个外男。她又何需学会同他们打交道,摸清楚和他们相处的分寸和规矩?
她向来不需要琢磨这种事情,也从没必要接近他们,更没必要去和他们说话相处。她向来最守规矩了。
直到她在这事上反复吃了许多亏去,被许多人说上句愚蠢和天真,惹火烧身了才知木已成舟。
她觉得憋屈,许多事都像是她分明丢了最喜爱的布老虎,还落下了罪名,什么都算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