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音被她激动的情绪触及到了最隐秘的伤痛,提起声调便想要喝止她一步步的试探:
“三十年了又如何,我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了,你还想指望我干什么!”
“素秋没有硬逼您要去做什么,素秋只想让您明白,您除了做个贤妻良母外,这辈子还有许多能做的事情!
何况方才沈娘子不是说了,您就算是写点字,也能找到份糊口的差事,您有许多事可以做,也有这个机会!”
这话一出,林清音才像回过味儿来似的,逐渐从中品出了事情的始末:
“你是不是提早就同她说了什么,所以她方才会同我说这些。
素秋,真没想到你竟也学会瞒着我了,你之前还同我说,你会给她透露地道的条件是想为我们日后做多手准备。省得万一我大哥不在了,我们还能有个容身之所……”
她无奈地叹息,那叹息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素秋明白她心里的感慨,不待她问,便能说出她想知晓的事情:
“若提前都告知了夫人,只怕夫人又要觉得素秋多事,不肯答应素秋了。夫人,这世上比活着这件事更难更苦的,是您消沉了志气,没有了盼头,只能跟行尸走肉似的,在这世上煎熬地活。”
“素秋不想再看您这样活了,哪怕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写写字换些钱财,也好比这样活着!夫人,您除了当个贤妻良母外,还能做许多事情,哪怕身为女流年过半百了又如何呢……”
林清音默然地看着素秋动容的神情,她有那样多鲜活的情绪,能在脸上浮现流露。
似水般累多了,就成了斑驳的泪光,衬得素秋整个人都明亮鲜活,比屋内华贵镀金的佛像还要引人侧目。
素秋一直都是个活人,是一个会哭会笑、爱恨都分明自然的活人。她在表露悲喜这事上比她自由,活着的盼头也比她浓烈。
只有她这样的人才最适合从这世上活下去,比她更值得。林清音藏在心里的那点隐秘念头,在素秋的试探中不自觉被她踩在脚下。素秋浑然不觉,而林清音亦不敢示意提及。
素秋始终在想着她们的生,可她心里的念头是向着死的。她已半死不活地拖累了素秋几十年的光阴了,怎忍心再继续牵连这样鲜活的她。
当初素秋来和她透露有关沈婳伊的事时,林清音便想着,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,不如把钱财都留给素秋。素秋适合活着,而她适合在枯杆般的余生中惨淡平静的死。
可素秋总是希望她选择生,哪怕是失意地活着。
林清音心下触动,脸上伤神道:“素秋,你何必对我这样好。我当年确实对你有知遇之恩,可那点知遇之恩,敌不过你这几十年来给我的好意。你何必这样……”
“夫人,素秋一向不想这些。素秋只知道,当年若无夫人搭救,素秋只会穷苦地死在街头。
夫人您可以认为这是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,但素秋当年就在心里求过菩萨。谁若能救我,那就是我的恩人,我一定会对我的恩人好,终生报答她的恩情……”
“何况,何况夫人还带素秋去过那样多繁华的地方。素秋这辈子也算什么富贵都见了,没什么不值得的。”
她的情感、她的念头,总是过于简单、过于纯粹,不沾任何世俗功利,不沾任何人情险恶。素秋一向是这样简单到令她诧异的人。
林清音如同屈服似的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但这一回,她没有叹息。
“素秋,你才像是我的恩人。若我的父母还在世,他们肯定也会这般想。只有你努力地期盼我活着,只有你几十年如一日都在我身边……”
素秋从她的话中试探到了她的默许,不由得舒心一笑道:
“我既是夫人的恩人,那夫人不更得听我的?夫人,您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,许多好事可以盼,什么都不晚……”
林清音苦笑着打断了她口中的憧憬:“还有什么可盼的,我这辈子活得并不漂亮,不是贤妻、不算良母,只是个坏女人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罪不至死,您已经还了几十年的业债了,还有什么不够的。”
她说下的话轻飘飘的,好似她口中的那些罪名并非牢锁,不过是几块轻易可搬的拦路石。不过是那些,只是那些。
素秋是怎能做到什么琐事都不多想,就好像什么事都不可怕,什么禁锢都不要紧,怎么是这样一个人。
心无悲喜地活了几十年的林清音,忽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空了道缝。从那缝隙中涓涓而出的,居然是她心底封藏了几十年的情与爱。
她的情爱并非是焚烧她的烈火,原可以是道暖流,从她眼中出来,浸湿在衣角上,算它来过的证据。
“素秋……”
她忽然再也说不出任何多余的话,一声轻唤中,有她的千情百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