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红霄无奈地叹下口气:“是你们都心明眼亮,难怪世人总说女儿家心细如发。你们什么都能看得出来、猜得出来。
头天换药的时候,我一时松懈,实在没忍住疼,才下意识喊了声‘婳伊’出来。我就只喊了一声,你怎么听见的,你都不会往别的地方猜猜,我没准喊的是别的东西呢。”
陆青吟轻巧笑道:“别人耐不住疼喊的都是娘,您那一声除了喊夫人,还能喊什么?”
赤红霄宛若认命一般,满面怅然地感慨承认道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下意识会喊‘婳伊’这两个字……”
“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。”
陆青吟只花了很短的时日,就看清了赤红霄这等表里如一的人,因而对她有什么猜测都显得胸有成竹。
赤红霄不再对她的猜测有过多辩解,只怕越说便越显得欲盖弥彰。
她只能把心思尽量全放到休养身体上。等到第二日时,赤红霄再次试着活动身子,发现自己下地后拄拐轻松了许多,行走已不成太大问题。
赤红霄对身体的恢复深感喜悦,尚在欣喜时,说要得空来看望她的蒋田却在这时凑了个巧。
她一进赤红霄的寝帐,正好见到她下地后活动筋骨的模样。她由衷地为她喜悦道:“陈妹子,你能起来走路啦?”
“是啊蒋姐,这阵子简直要把我躺坏了。还好我这条腿保住了,没落下什么残疾……”
赤红霄和她搭话搭了没几句,就见蒋田手上是拎着礼来的。她顺嘴啧了一声,流露出婉拒的神情道:
“蒋姐,你实在是太见外了,见我还需拎什么礼。我这几日负伤休养,在军务上谢你还来不及呢。你这送了,岂不是叫我心里更过意不去……”
蒋田对她的介怀不以为意:“我也没拿什么贵重的东西,这全是近日过小年时姑娘们做的一点家常点心,值不了什么大钱,只是值份心意。”
“那这心意可比大钱值当多了,也更容易叫人收下。”
赤红霄招呼着蒋田入座。她的寝帐陈设简单,除了些日常必用之物,就连待客要用的茶盏茶水都拿不出来,几乎是穷徒四壁。
赤红霄略微尴尬,只能讪着脸再度答谢她道:“这阵子真是多谢蒋姐你了……”
“你若真心想谢我,下回就别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。你也不是蠢人,难道还不知道小兵易损,将领难得的理吗?战场上若是失了将帅,余下的小兵岂不成了散沙?”
“你我虽不算什么大将,但若轻易身死,肩上的军务陡然间要交给何人?你若真负责,就不能这样不要命的瞎拼。
其实这么多场战事下来,我已经看出了你是个不爱惜命的人。我只劝你一句,你若真怕麻烦别人,就别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蒋田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正切赤红霄的短处,叫她一时间哑口无言。蒋田见赤红霄低着头沉默不语,索性也借着此次探望的缘由问出了近日来心中的疑惑:
“陈妹子,你本是个不图名利的人,无缘无故瞎拼自己的命定是有缘由。我不是个把话藏着掖着的人,你若不介意,把心里憋的事同我说了也无妨,劝解姑娘家的事我这阵子也没少干。”
“那不是又要麻烦你……”
“你把心事一直憋着才更麻烦。但我不会强要你说,一切看你自己方不方便……”
赤红霄怅然叹息。任何事只要在心里闷久了,就没有不难受的。她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,想说出来以求宽慰。
只是思来想去,身边并没有合适的人可听,而她身负责任,更不可轻易示弱,倒叫人议论耻笑。何况说出来了,旁人也未必能懂。
如今她说给蒋田,蒋田又能懂她的纠葛吗?是否会认为她不过作茧自缚、自寻烦恼?
她心中也是这样认为自己的,因而好容易有个可诉说的时机,赤红霄反而不知该不该说了。
赤红霄为此左右纠结了一阵,就差没把脸憋红了。好容易挤出来几句话,也不是说心中烦恼事,只是在自贬自损道:
“蒋姐,我不过是个作茧自缚、自讨苦吃的人。我那点事远没有那些在乱世中遭受苦难的女子严重,我……我那点事想来不值得听,不值得说……”
蒋田一本正经地回应她道:“值不值得,你说了才知道。事情还没有定论前,我不许你这样自贬有关自己的事。有什么事,你且说来。”
蒋田把话说得笃定且不容质疑,倏忽间就把赤红霄心头的那点顾虑给碾消了。
赤红霄深吸了一口气,且当是相信蒋田的为人,且当是信这阵子的交情。她不再保留,头回把自己心里那点无法言说的恐惧展示给了外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