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婳伊无奈地叹出口气,心里不知为何忽生出一股火气来。最后算是她的火气冲开了房门,雨荷才得到了进屋的机会。进屋后,雨荷动容之余倒像有无数话要说与她听:
“小姐,你一点也没变,你还和当年是一个样子。几年过去,我早就操劳成一个老女人了,只有你,还是当年那般年轻貌美的模样,一点没变。”
沈婳伊并没有领她的话,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地说道:
“罢了,何苦说起这种话来。你又不是到了四五十岁的光景,何来所谓老不老的。若真是老丑了,那些山匪也不至于想把你扣下了。”
“可是小姐,你就像从不会老似的,始终是这个样貌。难怪从前身边的人都说你是天上仙人,这都是命……”
雨荷感慨万分地凝视着她的脸庞,在提及命数时脸上却有不少悲色。沈婳伊从她的伤怀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酸楚,索性别过了脸去,冷声回她道:
“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,之后不会再叨扰你们一家了。”
雨荷见她的回应如此冷漠,止不住问道:“小姐,你是不是照旧还怨我……”
沈婳伊强压着情绪没回话,雨荷钻了这个空隙,进一步说道:
“可是小姐,善恶终有报,一切都是命。你根本没必要怨恨如今的我了,毕竟你照旧还是那如花似玉的模样,不论去到哪儿都有人爱你。哪怕是乱世,也有那山匪头子爱你……”
沈婳伊忍无可忍,张口喝止她道:“够了!我不想听你说这些!”
她激动起来,再不打算同她遮掩,撕下所有顾及地质问她道:
“你还好意思对我提及当年,你以为我忘了当年的事。想来你是看我软弱好性儿,才觉得你不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是吗。
你当年口口声声指责我,说是我造就了你的不幸。你用恶毒的话诅咒我,你拿匕首想杀了我……”
再提这件往事,就如同是挖出了心里深埋许久的旧疮,得先割开新长的肉,才能把旧有的腐肉去了。沈婳伊很快就为此疼到泪如泉涌,啜泣难止地同她控诉道:
“这些年来,我想过了无数回,苛求了自己无数回,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,才叫你这样对我……我思来想去,心里仍旧难过。是我犯的罪孽比赵万驷还深吗?他在你心里比我们十几年的姐妹之情还重要。
这十几年来,我对你的那些好,比不过一个才与你深交几年的男人……可你若是真结识了个所谓靠谱的男人,为着他要害我,我都不至于不平至此。
但那赵万驷是什么人,就连这么个卑劣的……伤害你的男人,都比我重要……”
悲伤是种互相会感染传递的情绪,很快也波及到了雨荷。她放下被褥,同样以泪洗面地回答她:
“我不是因为他害你的,不是因为他……也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……是我、是我因为自己太痛苦了……我想毁了一切,所以才做了错事……”
她完全不敢细说,当年她对沈婳伊有过怎样阴毒的诅咒与埋怨。以前不过是不平,再到后头就成了怨恨,直到化为了诅咒,她宁肯下地狱,也要拉着沈婳伊一同忍受折磨、不得好死。
她不平、不平沈婳伊为何生来就是小姐,不平沈婳伊为何生来就被人千万般宠爱。
她更妒恨沈婳伊甚至在这其中被惯出了娇纵。她一娇纵,就总要指挥起她们来。发髻稍乱了就不满意,衣服但凡有点折痕也不得意。
沈婳伊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千般万般的娇纵,这样不懂事,这样闹脾气。她凭什么,明明她们有相似的美貌,她穿戴上主人家的衣服首饰时,明明和沈婳伊一样的美丽。凭什么……
她的这点不平自小就有,只不过同她的人一样,卑微且不被人在意,从不由人重视。
“哎呀,小姐明天正想穿这身呢,你怎么今晚又偷穿上了。”
旧事中的一切在回忆中都泛着黄,像入夜后透亮的羊角灯盏,整间屋子都在其中被浸得黄澄澄的。暖的是光,又冷又滑的是她身上的杨妃色绫罗,贴在身上,像要吸她的热去。
那身绫罗光艳非常,在暗夜中比灯盏夺目。她穿在身上,就像是这世间的华光溢彩都前来拥簇她,她能顺着这份华光滑至极乐中去。
“穿了又如何,反正我又不会把它弄脏,小姐她不会怪我的。”
“你就仗着小姐脾性好吧,你想当第二个小姐呢。”
年少时,只有境遇与她相同的碧纹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她的心思。但碧纹就算发觉了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,谁都不会把她当要紧事放在心上。
她们三人嘴上虽互称姐妹,但永不可能是真姐妹。如若真是,那她也应该是小姐。如若她是小姐,她一定会比沈婳伊更听话、更稳妥,才不会像她那样娇纵,她一定会比她过得更好。
贴身照顾沈婳伊,忍受她各式各样的小脾气,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晓其中麻烦。
她不是样貌平平、知足常乐且心怀感恩的碧纹。碧纹自认自己是姐姐,所以才能成天乐呵得像个小娘似的围着沈婳伊打转。
她此生若和碧纹是一个样貌,兴许她也就认了自己的命。奈何她生来貌美,就当是可惜美貌不应被浪费,她对此心有不甘,想来也是人之常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