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份悔中,她又开始自省自己的所为、那到底是她多年的姐妹,如今她过得凄惨,任是看在她这般凄惨的份上,自己好似也不该绝情……
可不绝情之后又能如何呢?她也帮不了雨荷如今那所谓困苦凄惨的日子,一旦有了帮扶的念头,雨荷是不是又要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她,死活不由她走。
她不是神明,不是菩萨,帮不了她,也不可让自己再坠泥潭。她已仁至义尽,当年她所做的一切还不够吗?她又不可能救她一辈子……
沈婳伊想明白这其中详细后,终究还是劝自己放下了。各人有各自的劫,所有的相逢与错过或许都是天命安排,正如她也未能想到自己会这样利落地甩开了雨荷。
如若是从前的她,是从前那个未能从泥潭中脱身的自己,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原谅了雨荷。她甚至会期盼着雨荷的愧疚与后悔,因为她不舍失去儿时的挚友,也没有别的生活与天地。
她已在过往与旧忆中原谅了雨荷千千万万遍,她不是没原谅过她。
只是现在不是当年,现在的她已找不到原谅雨荷的理由。她不许自己轻易原谅恶意伤害自己的人,哪怕那人她舍不得。
沈婳伊感慨万千,整个人郁郁寡欢。
斗衡利索地收拾好了她的下塌处,二人潦草地整顿了一番,商量好了各自守夜的时辰。
今晚由沈婳伊看上半夜,直到月正悬于顶时,再唤斗衡起来。这阵子他们一直这样轮流警醒着,以防未测的变故。
新年入了春,冰雪逐渐消融时的春寒水雾般渗入肌理,湿冷难捱,浸得人皮冷骨麻。
沈婳伊裹紧被子,呆呆地望着漏窗外清冷的月色,耳边幽幽起伏着斗衡睡熟后发出的均匀呼吸声。
初春的月光是一汪寒水,她发呆到走了神,不自觉间仿佛仰面跌了一跤,撞进月华中,居然满面都湿润了。她冷得哆嗦了起来,才发觉其实是自己哭了,哭湿了整张脸。
作为一个好哭的人,沈婳伊早就习惯了哭。常哭的人都知晓要怎么哭才能不叫人察觉。木着脸,想流的泪自己会流尽,无悲无喜,静默无声,就能不被人察觉。
斗衡当下睡熟了,她夜里哭着的样子一定不会叫他知晓。她如今好歹算他的指路人,总被他瞧见自己哭泣软弱,到底是太不像话。
沈婳伊默然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,心下懊恼地想给今晚无意识的流泪寻个由头。
搜罗了一圈,最后怪在了自己的脚上。都是因为她的脚冷得不行,除了身上的被褥,没有可让她再取暖的东西。
她肯定是冻难受了,才止不住哭起来,绝不会是因为别的。
沈婳伊盘腿而坐,以手心暖脚的同时,脑中忽因此闪过了一星点旧忆。那旧忆是文字,是儿时和碧纹她们从话本里看来的。
那话本里有个片段,大抵是说那男主角儿半夜喜好抢被子,女主角儿被冻醒了,索性把冻冷的脚塞进了那男子的被子里。
那男子腹间一凉,睁眼之后……睁眼之后……睁眼之后也许是生气了?她记不清详细了,只记得她当年蹙眉疑惑道:
“把脚放在他肚子上有那么难受吗,他怎么还嘴碎起来?他抢人被子在先,给妻子暖暖脚又怎么了。这话本子好生乏味,既不宠人,也不伤人,夹在中间,鸡肋似的无趣。”
碧纹在她耳边接话道:“大冷天把脚放人肚子上当然难受了。不过我也觉得这话本不好玩,都看话本子了,里头的男人还不把这当成美差宠着妻子?别的话本子里那男人早都神通广大、无所不晓了。”
她们顺势攀谈起来,不知是怎么牵线搭桥,忽而聊起这世上最好的郎君该是什么模样。话本虽假,但里头每样东西都是人盼的,每样心愿都是真。
碧纹和雨荷深知自己的出身难给贵重的郎君做正妻,索性便把自己的期盼包起来,一口气揣在了沈婳伊那儿。
她们东说一句西说一句,越说越不真切起来,直到沈婳伊都听不下去了。毕竟她们所说的凑在一处哪儿有个活人样?
既要那男人一身本领、呼风唤雨。又要那男人心细如发,把妻子所有的小癖好都奉若圭臬。既要杀伐决断,还要一心一意守贞似的守着妻子。
不能对妻子发火,事事都得顺着妻子的意。巴不得他前脚刚从战场杀回来,后脚就得事无巨细地想着妻子的种种,心要掰成两半用,上哪儿去找这样的男人。
安先生早都说了,心怀壮志、能杀伐果断的儿郎是不会多挂心于儿女情爱的。
沈婳伊实在听不下去,索性起身下床,留碧纹和雨荷在床上天马行空地做梦。她离开时,嘴角还留着笑意,在笑话她们天真。
沈婳伊就这般笑着往屋外走,却见墙角处蹲着一个人。她正诧异,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,手上拿着纸笔,把方才的那些玩笑话一字不漏都记下了。
“夫人,我都记住了!前脚要杀伐果断,后脚就要回来想夫人。一心一意,再不能想别人,你再想想还要什么,我赤红霄全都记住了,我全都做到了!”
她大吃一惊,紧随其后的却是预料之外的狂喜。那份狂喜和方才的自嘲撞在一起,膨胀到胸腔里都装不住,让沈婳伊难以抑制地放声大笑出来。
她笑得实在太大声,把熟睡着的斗衡都给吵醒了。他在黑夜中看不清沈婳伊的面容,还以为沈婳伊抖着身子是在哭嚎。
他一头雾水,赶忙问了一句:“坊主,你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