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婳伊呆呆地接过送到眼前的花。
那小女孩并非是独自一人上街的,而是与邻家几个大大小小的孩童组了个伴,一同在郊外摘花后,再到街市上卖花来贴补家用。
她一见沈婳伊收下了她的花,眉开眼笑的同时,顺嘴喊起了周遭的同伴:“你们快来看!有漂亮姐姐!”
她这无遮拦的叫喊着实把沈婳伊吓了一跳,她许久未被一堆人观赏过,哪儿禁得住她再喊人来?更何况孩童的言语行动一向都直白得令人诧异。
沈婳伊待不住,快步离去了,留下周如媚在后头替她应付这些孩童。等到周如媚赶上来时,她的手中已然多了一大捧花,把各样缤纷的春色都端到了她眼前:
“你别看他们小,这些个孩子都鬼灵精怪的很,为了哄你买花,什么弯弯绕的法子都有,且当心疼他们卖花不容易吧。正好你今日过生辰,多买些花回去就当是应景了。”
沈婳伊听到这话,才仔细端详起了起了自己手里的那枝丁香。那枝丁香虽沾了露水,但部分花瓣早泛起了焦边,显得有些无精打采。
原是拿了枝成色不好的花给她,就算是白送出去了也不心疼。若能借机再用好听话把她留住,哄她再多买几朵,则更是件划算事,全当是抛砖引玉。
沈婳伊琢磨清楚之后,才意识到手中那枝萎靡的丁香沾着的不仅有晨露,还有十足的活人气息。活人的小算计,活人的小心眼,远比那春花鲜活。
她释然一笑,轻巧地问周如媚道:“那你买这些花时,没被那些孩子多算了银钱走吧。”
周如媚得意地撇了她一眼:“那怎么可能,我三十好几的人了,还能被那几个小孩坑了钱去?价钱公道我才会买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等两人走到集市的热闹地段后,因沈婳伊好吃甜食,两人去了一家招牌响亮的糕点铺。等她们挑好点心正在结账时,沈婳伊嫌等待的工夫太长,便和周如媚提出要去附近的布匹店里瞧瞧。
周如媚应下后,沈婳伊转身来到了附近的布匹店中。这家布匹店并不只卖料子,裁衣缝补与成衣租赁的活计哪样都做。
不论是到了哪块地界,面临何种境遇,沈婳伊始终都改不了爱去布匹店里查看行情的习惯。
布匹亦或裁缝铺中的各样料子,摊开是彩瀑,垒在一处是珠宝,润的、亮的、素的、哑的,五光十色,琳琅满目。日光透下来,正好可猜其上的暗纹。
当地的百姓好穿什么衣裳?喜欢怎样的料子?中意怎样的纹样?都能从那其间探寻一二。
若不是林氏在其中横插一脚,只怕她早就继续做着自己的小买卖,为之乐此不疲了。可如今已走到这一步,再多想也无用。
沈婳伊在那布匹店里瞧了一会儿,想到之前在南直隶给斗衡买新衣裳时,她曾顺手买了块红缎,想闲暇时做件衣裳来消磨乏味。
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后头随着她一路颠簸,自然是没能带出京南省去。
而眼下这等兵荒马乱的时节,已容不下她那点缝衣裳的心思。既是做不了了,索性直接买一身,或许还更能有用上它的时候。
这间布匹店特地空了一面墙,上头挂满了当下时兴的成衣款式,以便客人观赏采买。沈婳伊在那上头挑拣了片刻,最终还是选了件红衣出来,是件男子常穿的直身外衣。
男装的放量通常比女装大些,若拿回去再仔细改改,就是自己想要的样式。既可过手缝的瘾,工序也不会太繁杂。
沈婳伊刚想同店家算银钱,就见那布匹店的里间翩翩然走出一个人来,满脸堆笑地同她打招呼道:
“哟,这不是沈姐姐吗?今日竟然这样凑巧,在这儿碰见姐姐。”
“傅飞草?”
哪怕是听这吊儿郎当的语气,沈婳伊也猜出了来者是谁。
傅飞草自跟了宁绍元后,一身的穿戴就变得华贵了许多,整个人衣冠楚楚,别有一番风流俊秀。
傅飞草瞅见她后倒也不见外。他径直上前扯起她挑的那件衣裳,发现那是男装后,嘴上打趣着:
“姐姐今日怎的有兴致挑起男装来?这衣身放量又不贴姐姐,难不成是给姐夫挑的吗?”
沈婳伊刚想说话,傅飞草就扯过了她手中的衣服,贴在自己身上比对了起来:“这颜色倒鲜亮得很。还真别说,沈姐姐,这衣裳我穿着正正好哩。”
“哎!”
眼见傅飞草一边说着,一边就把那衣服往自己身上套。沈婳伊叫喊不及,看那件衣裳已被他穿去了,傅飞草脸上又表现得那般兴高采烈。
沈婳伊轻轻叹气选择了作罢,由着他穿着那件衣服招摇。
傅飞草生得白净清秀,穿上红衣眉眼含笑,恍惚间有几分女子的灵动妩媚。他在江湖市井中长大,自小兴许是没读过多少书,所以周身并没有儒雅端庄的气韵,只有十足的烟尘气。
同是她的手足,只有她与她的大哥自小在沈家被教养长大,以往旁人总笑赞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谪仙。而傅飞草怎么也不像他们,不像沈家教养出的孩子。
所以不论怎样打量他,她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到家人的熟悉与亲近,就连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。
沈婳伊正在慨然之际,这布匹店转眼间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,正是那当地的地头蛇,喜好欺男霸女的宁绍元。
“我的心肝,怎么定衣服定了那样久还没好?我可在外等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