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纹这话精准无误地扎中了赤红霄最深的隐痛。她面上虽还能故作镇定,但内心早就疼得吱哇乱叫,一刻都无法再待下去。
她顾不上叮嘱碧纹给沈婳伊的回信应当如何写,自保似的抬腿就走了。她尽力压着自己的步子,不想显得自己像是落荒而逃的,徒劳给人看笑话。
等安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,赤红霄出于自保,先稳妥地反锁了房门,而后才倒在床上压住声音,任自己的情绪铺天盖地地翻涌。
“我想骗自己不是因为没用被丢弃的,我是会被她带上的……”
碧纹的话锐利无比地挑开了她深埋在心里的恐惧,那份恐惧中都是血,一被挑开,便鲜血淋漓。最软弱的才最恐惧,最恐惧的最软弱,心里渗出的血,远比皮肉之伤更磨人,痛也更彻骨。
她是因为没用才被丢下的,但因为她们之间有爱,所以她这回是以爱的名义被丢下了。都是因为她没用……
赤红霄拼命地喘息,无法直面这份剧痛。她半是出于自保,半是出于心底那份再薄弱也生了根的自我,独自一人呢喃起来:
“沈婳伊,你哪里好意思嫌我没用,你就比我有用吗。我赤红霄年轻有力,一身本领,到底是谁更能在乱世中活下去。你能在军营里待多久,你出一点小事就要咳几口血出来,你哪儿来的脸面嫌我没用……”
她越说越愤懑,忍不住握拳砸起头边的枕头来,为此碎碎念着:
“还不都是因为你自己倔,以往我不过是派几个弟子来护你的安危,你都要嫌是我看押你。你有多大能耐做多少事不行吗,你哪里让人安心。
都是因为你硬要舍下我,你若早带上了我,如今又何必因为一点军中传闻气到口吐鲜血。折磨了你,又折磨了我,你图什么……”
“当年还说自己最怕被舍下,还说最怕我不再喜欢你,你说你需要我……你最怕什么,就学着去做什么是吗。
别人丢弃你,所以你也要丢别人是吗。你真是活该,你真是活该吐那几口血,是谁对不起谁,是谁把事情闹成这样!”
她不停埋怨她,借着嘴瘾狠狠痛快了一番。
痛快完后,又怎么也放不下沈婳伊病重吐血这回事,更放不下她当初重伤离去这回事,她心疼得要命。
不论沈婳伊是怎样一个任性胡闹的人,她明白她一定会惯着她的。她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,实在是没有法子。思念疯狂地窜出来,她疯一般地想她。
“婳伊……婳伊……”
赤红霄痴痴地念叨起她的名字。痴然到神智都随着心中抽痛开始恍惚。
过往的记忆杂乱无章地飘浮,她也跟着浮在忆海之间。
“陈掌门,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?”
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句无端旧话来,赤红霄下意识回应道:“她很好,婳伊她很好。她就没什么不好的地方。”
记忆中的林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即却无奈一笑:“她其实也有她不好的地方。”
“那些不算什么!我知道婳伊是在闺中被娇养大的,可她内里是个明白事理的人,她那些小脾气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些,陈掌门。”
林夫人感慨地摇了摇头,口中叹息道:“以前她在闺中不管事的时候,我总觉得她更像我。
可如今她也像她爹那样做起生意后,我才明白,她骨子里其实更像她父亲。但那也没办法,毕竟那是我们夫妻二人教出来的女儿……”
“可你难道不觉得吗,陈掌门。就像应了那句‘商人重利轻别离’,婳伊其实和她父亲一样,她为了生意事可以不断舍下我这个母亲……她什么都能舍下……”
林夫人的神情莫测难辨,因为在奋力维持着面上体面,反而看不清眼中是幽怨还是释然。她只是两眼漠然地张望着,眼神空洞到有近乎于偶人的骇然。
当时的她并不懂林清韵话中的深意,只以为她是因为寂寞久了心生不满,还帮着沈婳伊安慰了她几句。
林清韵仿佛没听见似的,嘴角扯起一抹笑意释然道:“不过我是母亲,我怎么会怪我的孩子呢。陈掌门,这话我只悄悄跟你说,你别告诉婳伊。
我不过只是提醒你,婳伊她父亲当年因为过于痴迷生意,又不听我的劝告,仗着自己年轻,活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,直到最后咳血了才明白身体已到强弩之末。他活不到四十就去了,他连四十都活不到……”
“反正我此生不过是个守在家中等待丈夫的普通女人,你别像我一样就行。必要时,你得好好劝劝婳伊,她可千万别学她爹,别像她爹……她父亲就是这样咳血去的……”
赤红霄从旧忆中惊醒过来,完全不知自己为何想到了这件小事。
她早忘了林夫人曾私下里同她说过这些,顾不得去琢磨林夫人那番话中是否暗含深意,只后怕不已地暗下决心道:
“婳伊……我不会让你有事的,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,你绝对不会有事的,你不会活不到四十的……”
她心有余悸,除了担忧之外,多余的情绪再多半分也没有了。赤红霄为此磋磨得心力憔悴,很快便倦意上身,身心俱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