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地府其实亮堂得不行,亮得哪怕眯眼睛留一条缝都刺眼。牛鬼马面的声音也并不可怖,反而是细弱如蚊吟,不甚清晰,却总是在响。
那些牛鬼马面在说什么,是在诉说她的生平或罪状?还是在为她叹息?她听不清晰,直到那声音近在耳边了,却是温柔的女声,那女声轻轻地问了一句:
“醒了?”
青冥在一阵诧异中努力睁开双眼,才意识到眼前出现的并非牛鬼马面,而是人。
“二小姐?”
她在混沌中认出了她:“你不是死了吗。”
莫不是她在地府中碰见了已故的死人?可为什么出现的是与她交集尚浅的沈婳伊,不是与她交情深厚的龙牙。龙牙在临终前肯定恨她,他最后带有恨意与不甘地望了她一眼,他肯定不想见她。
“我没有死,你也没死呀。”
沈婳伊平静地解释了起来:“我们赶路的时候在山脚下的河边看见你,发现你还没有断气,就把你带回来了。”
“原来我没有死吗。”
断裂的意识与理智随着她的清醒逐渐复苏,青冥尽力往四周打量了一圈,才发觉自己身处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屋内,原来还在人间。
“你怎么会莫名现身在青州府呢,是因为我阿舅死了吗?”
沈婳伊直切要害地提出了自己的所问。
北边的消息传得慢些,直到四月初,她们才依稀听到南直隶的靖王身死、旗下势力大乱的消息。
可了解内情的人都知晓,真正替靖王做决策的人是林青瀚。梁永靖不过是攀长在林青瀚这棵树上的藤蔓,死了藤蔓不算什么,独有树死了,余下的势力才会轰然坍塌,作鸟兽而散。
而树若是死了,只怕藤蔓也不会有活路了。
这些皆是从南边传来的消息,不曾眼见为实,沈婳伊当然无法全信。青冥作为他的手下想必知道内情,如今恰好在青州府撞见她,就是为了求问真相,沈婳伊也没有不搭救她的理由。
而今的青冥早没了隐瞒与求生的执着,用近乎自甘放弃的神情回答道:
“林主公大抵在二月就已经去了。彼时我和龙牙还在外做事,龙牙哥反应得最快,他察觉出状况不对,便想为我们谋条新的出路,然后……”
她忽然再没勇气细说下去,用最后的余力劝她道:“你舍下我走吧,或者一刀成全了我也好。你若不杀了我,天宫派的人迟早会追杀上来,你们都会死的……”
她还未抽出气力流泪,耳边便传来了其余女子的哭声,就像是把她的泪水也一起哭出来了,十足的悲切。
沈婳伊听到身后的高嫱啜泣不已,猜到她在确认了林青瀚身死的消息后,定要为被他所控的金明歌哭上一场。沈婳伊只得先放下青冥,转身好生劝慰了高嫱几句。
那些劝慰的话青冥无力细听,只听见沈婳伊劝到最后吐字清晰地说了一句:“她接下来就继续拜托你照顾了。”
放下这话后,沈婳伊随即走出了房间。她要打算做什么,她还要留下她的命吗……她在想什么……
青冥刚起了这个念头,忽然间倍感身心俱疲,再匀不出半点心神去琢磨这些无用事。人大不了是一死,她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沈婳伊心里没说出来的那些小九九吗,死是最简单的事。
她没打算硬撑着,顺势昏沉地再度睡去,醒与不醒对她来说都无所谓。
之后她在那名名唤高嫱的女子的照料下逐步恢复了起来,她到底还是醒了。而沈婳伊收留她,除了要确认林青瀚的死讯外,额外想知道的还有她与天宫派的恩怨。
她分明已经好心提醒过了,沈婳伊竟然不怕天宫派的追杀吗……
想来她并不惧怕,非但不惧怕,她为了让她放心开口,还转而握住她的手安抚她道:
“你不用害怕,之后你不用漫无目的地逃亡了,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若是以往,换作她还有力量的时候,她指定要在心里掂量沈婳伊这话的真假,笑她不一定有这能耐。可偏是现在,偏赶上她最想听这句话,就算这话是沈婳伊说的,就算是她说的……
“二小姐……”
沈婳伊似乎是看她憋屈得要哭了,用上更温柔的嗓音笑着说道: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有我在,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“二小姐!”
她紧紧攥住她的手,选择了攥住她的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