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而姚维提前安排好了医生，注射退烧针后连上氧气设备，待人昏沉着睡熟，便只留了姚维在旁守着。江驹臣瞥了陆霁一眼，黑伞点地声笃笃，转身率先离开。

陆霁嘴唇抿紧，从病床边站起身来，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。直到房门关拢，才似回过神来，转身循着江驹臣的脚步声追过去。

酒店十二层的走廊连通了一座空中花园，美人蕉高低错落，雨仍在下，潮湿的砖路一个又一个水洼，被灯光照得闪亮。

江驹臣撑开了伞，立在观景台的栏杆边。青翠的枝藤挂着小灯，他的背影映在一片昏芒中，令陆霁想起自己初见这位家主时，他倚在病床上脆弱又强撑的模样。

转眼两年有余，眼前人的孤独恍然如昨。

听到年轻人的脚步声，江驹臣微微侧首，直白地问：“电梯里发生了什么？”

陆霁沉默片刻，回应：“我祖父。应该是毒瘾发作，吓到了青梣。我已经让朋友把人带走了，先安顿在一个地方看护起来，待会儿我就过去。”

一阵风拂过，江驹臣垂眸看他片刻，将手中的伞往旁边倾斜了些，语声依然沉冷：“你不等柏医生醒来？”

陆霁的声音低下去：“我见到他，这就足够了。”

“我不能让Bevis知道我和青梣有瓜葛。阿马莫尔现在还有一口气，Bevis想要为他引荐名医，借机彻底杀了他，而青梣仍然是他最理想的选择。如果他知道我认识青梣，就算我想理由搪塞过去，防止暴露我的身份，Bevis也一定会逼迫我，用青梣作为我加入组织的投名状。”

江驹臣皱了皱眉。

“这大半年来，我已经纳过很多投名状。”陆霁低头笑笑，那双黑色的眼眸比之从前变了太多，现在的色彩江驹臣再清楚不过，这是唯有浸淫地下世界、经由杀戮和鲜血才能染就的颜色。

他曾经竭尽全力，试图让商珒不要沾染这样命运的色彩，断绝亲缘、割舍人性，在丛林法则中孑然一身。若雏鹰终究要长大，是否存在另一种更温和的办法，既让他学会飞翔、又能保有生命原本的纯净？

这个问题直到最后也没有答案。他的伞千疮百孔，他的小鹰却不愿踩着他的尸骨学会飞翔，宁愿抱着自己的翅膀从悬崖坠落。

……如今他却在友人的小鹰眼里看见相同的色彩。

江驹臣闭了闭眼，纤密卷翘的长睫在风雨里轻颤，像是亟待破茧、剧痛不已的蝶，他哑声点破：“陆岱川是你最后的投名状。”

陆霁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
“今天之后，我就算正式通过了MSJ的入会考验，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比，正如ICPO对于卧底任务的要求一般，面具死死地焊在他的脸上，从表情到神态都无懈可击：“不出意外，阿马莫尔死后，Bevis会成为新任boss。而我会接替他现在的位置，成为‘孔雀’的唯一代理人，负责产品制造和市场扩张。”

MSJ对成员挑选的严苛程度一向耸人听闻，为了考验忠诚，会设置好几道服从性测试，历时极久。几乎每一个成员最终加入组织时，都已经被成功洗脑，完全抛弃旧有道德准则，一切遵照上级的命令行动。

纵然有ICPO和伯格纳家族的暗中推动，陆霁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完成入会测试，在组织内平步青云，可谓是史无前例。

出色的身手、优越的社交能力、无人能及的冷血和狠心。

——这是Bevis走到今天的秘诀，也是Bevis会欣赏的那一类人。

“Bevis应该没有觉察我的真正身份，他故意诱骗祖父来到这里，只为和青梣见一面。”陆霁略过了这最后一道投名状的具体内容，只谈和柏青梣有关的部分：“他要的就是让青梣亲眼目睹一旦孔雀发展到后期，毒瘾发作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我猜测不久之后，他就会想办法和青梣见一面，以此作为威胁，逼迫青梣与他结盟，接受手术邀约，在手术台上杀死阿马莫尔。”

他抬头看向江驹臣，微微颔首：“还请江家主多费心，这段时间别让青梣回去上课了。”

江驹臣问：“你觉得柏医生会答应Bevis？”

“不，”陆霁摇摇头，唇角勾了一下，无可奈何地笑：“我只是不想让他去费神想，自己应该怎么做选择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眼时间，然后轻叹一口气。江驹臣安静地看着他，青年乍看去仿佛并无区别，薄唇习惯性地噙一些笑意，然而眼里的东西再往深就看不见了。以江驹臣的阅历，极少有让他看不透的人，曾经的陆少浅得像一潭月下的水，他猜得出每一道涟漪的缘由，如今却犹如枯涸的池塘。

陆霁礼貌地颔首告辞：“我先走了，如果有新消息，我还是用之前的方式和您联络。”

他退后一步，从江驹臣的伞下离开。快要走到门廊时，身后忽然传来江驹臣温雅的声音，叹息声低回，直接道出他的名字：“陆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