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他的命于柏青梣无用，有些事并非只要不说不戳破，就能视为不存在。

无论江驹臣还是柏青梣，他似乎都是深恩负尽，就像困在笼中的猛兽，四面相撞，一无所用。

柏青梣淡淡道：“毫无长进。”

他抿着唇闷咳了两声，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，撂下四个字，折身离开花园。

——

江驹臣对这一段小插曲毫无所知。

他痊愈之后，将陆霁临走时的话琢磨了几遍，心下总觉不安，私下里联系Ellis，建议暂时停了柏青梣在哈佛的课，留在洛杉矶休养些时日。

卡特琳娜岛是度假胜地，四季气候适宜，确实是个养病的好地方。可惜柏青梣生来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，每日里要么翻阅学术期刊，要么陪着江驹臣弹钢琴复建手腕，没过几天就觉得无聊。正巧他和Cheney通话时，听闻Cheney最近在洛杉矶的医院十分忙碌，就主动提出过去帮忙。

他精神状态一直算不上好，Cheney担心他大半时间闷在家里，会让他想起被顾尧软禁在瀛庭的那半年，思前想后，最终还是心软应承下来。

江驹臣感冒断断续续，没太痊愈完全，连烧了几日，仍觉浑身无力。季绾听闻后，自作主张按下所有事务，不许他操心一星半点。他闲来无事，又担心柏青梣的安全，听说他要去洛杉矶市内，便陪他一起前往。

Cheney所言不虚，医院这几天正是忙得人仰马翻。卡特琳娜岛距离洛杉矶市内有将近两小时车程，两人索性直接在市内留宿，柏青梣借此机会，用医院的设备给江驹臣做了一回全面体检。

秋天的洛杉矶入夜微冷，繁华的都市华灯初上，透过咖啡店的玻璃投落一片绚丽的霓虹。江驹臣穿着一领长度及膝的薄风衣，内里配灰色西装马甲，打扮休闲，但不失低调而考究。桌子上放着一杯热巧克力，白色的雾气徐徐蒸腾，他翻了翻自己的体检报告，只看了半页，就轻叹口气，眼帘抬起，眸光散乱失焦，没有方向地落在窗外的某处。

过了半晌，耳旁传来脚步声，有人拉开对侧的椅子，直接坐了下来。

江驹臣回过神来，眼睫轻眨，温雅的笑意在眼里点染而开，顺手重新拿起报告，转头招呼道：“柏医生。”

柏青梣还没有脱掉白大褂，白色的身形挺拔，眼尾落着不明显的疲色，见江驹臣欲盖弥彰地将报告翻过两页，无奈道：“你自己的身体，总该多着意一些。”

江驹臣有些尴尬，神色难免愧疚：“抱歉，总是让你操心。”

“扁鹊曾有六不治，我另有一不治，就是不治求死人。”柏青梣伸手接过那本报告，秋水眸横乜他一眼，似是嗔怪埋怨：“当年江家主在我这里破例一次，还学不会珍重自己？”

他话里虽是怨怪，神色却轻松，想是过来之前早已经看过报告内容，情况甚是乐观，才这般闲情打趣。

江驹臣听他这句玩笑话，心中却不禁酸楚，想他那时被顾尧软禁在瀛庭至今，再也没有给自己看过病、开过药，大抵也是在坚持这“操守”。虽非刻意求死，却也了无生念，自认不堪扁鹊之术，索性放任自流。

那时他愿为自己“破例”，显然并非真为了江驹臣此人，而是陆霁。他一念求死，彼时为自己挡枪的商珒又何尝不是如此，柏青梣这一破例就是两回，甚至搭了自己半条命进去。

心口绞痛难言，江驹臣抬眸看向他，轻笑了声：“你放心，单是为这一桩千金难买的破例，我也会珍重自己。”

他本是想笑的，然而一语既毕，才发现嘴角并未上扬，反而沉重地耷拉着，只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。

柏青梣摇摇头：“不至于此。死生大事，还是要自己想开。”

话音刚落，服务生送来一杯热牛奶，配一碟法式慕斯蛋糕。他将报告摊开在桌面，领着江驹臣逐一辨认那些指标，教他应该看什么，怎么看，又将他现在的情况讲明。

与移植手术刚结束的时候相比，江驹臣的恢复情况可谓奇迹，按照术前的推算，即便他成功进行了心脏移植，恐怕也只是多活个几年。但就目前的检查结果来说，只要每日坚持服用排异药物，纵然还会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后遗症，于寿数却堪称无损。

江驹臣笑问：“医学奇迹？”

“当然，”柏青梣瞥他一眼，眉尾扬起的弧度骄矜：“还望江先生好好努力，让奇迹维持得久一点，莫要砸我招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