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青梣退回店中,甚至无力去得更远,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来,抬手用力按着抽痛不止的肺部,昏昏沉沉把自己蜷成一团。
在医院接连忙了几日,又一整天没有吸药,孔雀的毒性疯狂地搅动肺腑,半身剧痛如摧裂。待江驹臣走了,他愈发坚持不住,倒伏在圆桌上,一时间根本起不来,只艰难地挣扎喘咳。
没有药就是这样。哪怕只断了一日,也是这样。
被疼痛逼到极致,许是经历了太多回,大脑学会麻痹自己,浑浑噩噩的意识反而挣出一丝清明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自己原本就该死在那日墓碑前,即便依靠Hibiscus侥幸活了下来,但任何药物都会带来抗药性。
即便他勉力克制自己用药,尽量减缓药量的增加,然而就目前的速度来说,不出半年,Hibiscus就会彻底失灵,届时就是真正的药石罔效之境。
如果换成旁人,顶着他现在这副千疮百孔、器官衰竭的身体,早该整日缠绵病榻,无数管子连接着身体,勉强吊着命捱日子。但他始终不愿、不肯、不服,若他想躺在医院里,早在当年出事的时候就乖乖留在老师身边,而不是这一逞强,就逞强了快六年。
他笑称江驹臣是医学奇迹,他自己又何尝不是?癌症的五年生存期尚且是个鬼门关,他能够撑到此时,似乎也只是因为,骄傲是一种习惯,逞强也是一种习惯。
口鼻间涌出来的全是血,不知过了多久,在圆桌上积了浅浅一滩,甚至有的已经凝住了,结成暗红色黏腻的血块,看得人阵阵恶心。
“啪”的一声,整个咖啡店的灯忽然全灭了。
巨大的惊悸蓦然潮涌而上。柏青梣浑身一颤,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:
这间店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?
江驹臣又去了哪里?他去了有多久了?
猛然间,外面陡然一声惊雷炸响!
心脏不堪重负,随着雷声剧烈地一抽痛,他再也忍耐不住,溢出一声惨痛的低吭。尾音战栗着,他尚未从痛楚中回神,一道电光倏然劈开天际,紫色的闪电形状狰狞,照亮近在咫尺的一张人脸。
金发碧眼,五官挺拔阴鹜。
Bevis双手交叠,坐在圆桌对面,微微歪着头,神色专注地看着柏青梣,不知已有多久。
那种表情非常奇特,仿佛像是一种单纯的欣赏和解读,旁观着面前人的痛苦和不堪,细细地品味和咀嚼,甚至不忍惊扰面前这一幕。以至于被闪电的光芒照亮面庞的瞬间,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遗憾和嗔怪的表情,似乎在埋怨电光的不解风情。
柏青梣口中发苦,带着丝丝血腥,想要出声,牙关一松,就是破碎的喘息,几似示弱。他立刻咬了牙。用手按着桌沿,试图把自己撑起来。
Bevis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,好整以暇地注视那只形状漂亮的手,指骨关节上的皮肉又薄又冷,浅青色的脉络因为过于用力而浮凸在皮肤表面,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毫无征兆地,又是一声雷鸣贯穿耳膜。柏青梣痛得身子一窝,右手瞬间脱力,脸色青白,嘴唇发绀,仿佛仅仅两道雷声,就要将他压垮了。
“柏医生,”Bevis俯身过去,关怀地问:“需要孔雀吗?如果是您的话,我可以不要钱。”
柏青梣想骂他滚,结果一开口,未及说话,就是一口血。
Bevis告诉他:“你要死了。”
“……用你告诉我?”柏青梣痛得直不起身,索性也不再挣扎,勉力偏过头,把嘴里的血吐干净了,唇齿间皆是血色,抬起一双冰冷至极的秋水眸,盯着对面的人冷笑:“我死我的,关你什么事?”
Bevis被他怼得沉默了几秒,觉得这人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即视感,一时间竟无从开口。
求死之人,的确最难拿捏。他见过太多孔雀毒瘾已深,哀吟哭求、家财尽散,只为求得一针毒药,勉强延续性命的人,唯独柏青梣从头到尾都不同,除了搭进自己的命,没让他得到任何东西。
“我该用什么来威胁您呢,柏医生?”他若有所思地问,“是现在正一人面对MSJ佣兵的江家主,还是柏夫人的那双眼睛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