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驹臣能坚持多少次?
这是一封无法拒绝的邀请函,从头到尾,向来如是。
柏青梣眼神惊颤,张口欲言,却连气音也空了。焦急之下,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面庞的痛苦之意无从掩饰,眼帘只是凭着一口气勉力地开合,灯光却再也无法照进那双眼底。他好像已经绝望了,却又强迫着自己睁眼——
是为谁呢?
Bevis忍不住探身想问,然而就在一瞬间,窗外突然亮起一道暴起的银弧!
他怔愣片刻,才反应过来,那并非是电光。
而是刀光。
劲力斩落雨水,大泼的碎珠溅玉,飞水余势甩在玻璃窗上,鲜血淋漓如瀑!
砰然一声,有什么重重撞在玻璃门上,惊起风铃狂响,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,刮出狰狞的长痕。
Bevis倏地起身,面色冷沉,死死盯着玻璃那一点网状的裂痕。那扇门俨然已经摇摇欲坠,门内昏黄的灯光隐约映出一道身影。颀长秀致,黑色的长柄伞靠在肩头,仅仅只是模糊不清的侧影,亦能看出宛如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端庄。
那道身影缓步走近,视身旁那具尸体如无物,然后抬腿一踹。
满耳都是清脆的玻璃碎裂声,厚重的玻璃门崩碎倾塌,风声、雨声、雷鸣声,霎时间一同倒灌而入。江驹臣黑色的风衣衣摆扬起,东方气质的面庞犹如水墨晕淡,身上面上皆是喷溅的血,眉睫雨水湿润,又染上灼烫的鲜红。
他站在门口,抬手将濡湿的鬓发随意捋到耳后,从伞下转过头来。他先将柏青梣仔细端详了一遍,尽管只有背影,但大概也能确认对方没有受伤,这才心下微松,看向Bevis。
“夜安,”江驹臣懒懒地道,语声乍听温雅,细听却含几分轻慢,仿佛炽烈的杀意尚未褪尽:“三十二个,我没有忘掉谁吧?”
Bevis神色惊诧,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”
江驹臣轻笑一声,抬手收伞,随意往身后甩了甩。雨水和血水淅淅沥沥,顺着伞尖雪亮的刀刃往下淌,转瞬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洼。
那张面庞因此再无任何遮蔽,昏黄的灯光映照下,眉眼的每一寸都艳醴得令人心惊。他掀起眼睫,旖丽的眼型中段略垂,天然含一段妩媚;眼尾的睫毛又格外纤长卷翘,显得凌厉逼人。
“Bevis·Munoz,这大概是你第一次见我。”
江驹臣淡淡开口,纯正的英伦腔,声调珠圆玉润、措辞礼貌优雅:“需要我做自我介绍吗?”
Bevis定定地看着他,良久沉声笑了:“不,怎么敢劳烦您?”
“敬爱的教父大人……Don.Jiang阁下。”
西方黑手党最初起源于意大利,他用意大利语叫出“教父”这个词语,可以说是地下世界最隆重的尊称。江驹臣下颔轻抬,不闪不避地受了这个称呼,黑伞伞尖随意点在地面,掌心撑在伞柄,将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伞上,不着痕迹地放松了右膝。
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散漫优雅,凝视着不远处的Bevis,笑吟吟地开口:“既然你知道我是谁,穆尼奥斯先生,我是否可以认为,你今天所做的一切,是在向我、向伯格纳家族、向整个西方黑手党宣战?”
一句话石破天惊。
第六区与西方地下世界多年来维持平衡,双方在表面上维持着相安无事,没有谁愿意先越过雷池,惹来两败俱伤的结果。Bevis神色一沉,他已经逐渐从方才的诧异中冷静下来,面对这位地下世界传说级别的人物,不敢心生丝毫轻忽。
“请阁下不要误会。”
他字斟句酌,缓缓走上前一步:“我只是邀请我的客人。”
“你的客人?”江驹臣重复了一遍,眼眉微挑:“你是在说我的医生吗?”
Bevis神色诚恳:“请阁下相信,无论是我、还是MSJ,都不想成为您的敌人。我可以向您保证,这仅仅是MSJ的内部事务,绝不会影响伯格纳家族的利益。”
他还要再说下去,摆出更多的条件,避免与面前的人发生争斗,直接带走柏青梣。虽然没有与江驹臣打过交道,但他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流言,这位教父大人年少坎坷,最是冷心薄情,看着温文尔雅,实则杀性极重,凡是招惹了他的人,最终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除了他的养女季绾,这些年来,他似乎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动容。听闻他曾经对待商家的家主有几分特别,却也并无几人知晓其中内情,商珒已死两年,Don.Jiang没有在他墓前献过一枝花。
至亲至爱犹如此,何况区区一位医生?
江驹臣平静地注视着他,昏灯下侧颜苍白昳丽,微长的尾发蜷在颈侧,鬓边散着潮湿的汗意。他没有等Bevis说完,摇摇头,站直身体,右手反握住檀木的伞柄。
“也请你不要误会。”
他淡淡道:“我从来不会将我的朋友放在谈判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