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轻轻笼在泰晤士河上游。
伯格纳庄园建于十八世纪,历经三代公爵的修缮与扩建,坐落在肯辛顿区的深处。石墙攀附着百年常春藤,灰绿色的叶片在晨雾中凝着细密的水珠,哥特复兴式的尖顶与乔治王朝时期的廊柱交错,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仆人们早已起身,脚步轻悄地穿梭在长廊间,橡木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壁炉里的火彻夜未熄,发出轻微的哔剥声。
江驹臣醒来时,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上无处不在的钝痛。他微微蹙眉,习惯性地阖着眼睛忍受,任凭意识从漫长的昏睡中缓慢浮升,过了半晌,他才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穹顶,洛可可风格的描金纹饰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壁炉的暖意笼罩着卧房,将伦敦特有的潮湿阴寒隔绝在外。江驹臣怔了一下,他认出来这是哪里——伯格纳家族的主宅。他怎么会回到伦敦?
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回笼。暴雨、枪声、MSJ精锐。
Bevis……柏青梣。
江驹臣不禁攥紧了被单,他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刻,不顾伤处疼痛,就要从床上坐起身。左肩胛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,紧接着季绾的声音从耳边响起:“臣臣!”
自从季绾执掌伯格纳家族,她很少还像小时候一样称呼江驹臣,这次大概是吓坏了,急忙上前把人扶住,埋怨道:“您昏迷了两天,怎么刚醒过来就乱动?”
江驹臣被她不容拒绝压回被子里,侧头看向季绾。她显然守了很久,裙摆有些皱褶,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,铂金色的眼眸担忧地看着他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哑地安抚:“绾绾,我没事。”
“有没有事不是您说了算,”季绾责备他:“柏医生特意嘱咐了,要静养一周,左肩有骨裂,刀伤虽然已经缝合,但位置很凶险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床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他唇边。江驹臣浅啜了两口,将杯子推开,完全不在意自己受了什么伤,追问道:“柏医生呢?”
季绾动作微微一顿。她将水杯放回原处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将这几天的事情告诉江驹臣:“那天Lyan接到柏医生的电话,说洛杉矶太危险,他会先送您回波士顿,再让Lyan接您回伦敦。您在圣卡塔丽娜岛的宅邸被MSJ的人包围,我得知消息后,安排Lyan立刻出发,赶去波士顿接应。”
“但很奇怪,”她皱着眉说,“Lyan在波士顿机场见到了您的私人飞机,当时您和柏医生在机上,柏医生已经为您做了清创手术,完成伤口缝合。但Lyan从头到尾,都没有见到驾驶飞机的人……他问了柏医生,柏医生什么也没有说。Lyan邀请柏医生一同前往伦敦,柏医生也拒绝了,他说自己在波士顿还有事安排。”
江驹臣的脸色变了:“他一个人留在了波士顿?”
“林在哪里?让他来见我。”他挣扎着想要再次坐起,季绾怔了怔,拉住他的手安抚:“Lyan送您回来后,就去了圣卡塔丽娜岛。您别急,我这就联系他,让他现在赶回来。”
她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按着江驹臣,一边给Lyan拨通电话,言简意骇地命令他立刻返回伦敦。江驹臣用力闭了闭眼睛,咖啡馆的一幕幕浮现心头,他执掌地下世界这么多年,鲜少有这么恐惧的时候。
“绾绾,”等季绾挂断电话,江驹臣又唤了她一声,小姑娘在床沿坐下来,拉着江驹臣的手,认真地听他吩咐:“去查柏医生现在在哪里,监控他的护照、行程、动向,如果能确认他的位置,立刻派人把他带回伦敦。”
季绾愣了一下:“先生,这是否有些失礼?”
用地下世界那套手段去查柏青梣,甚至强行将他带回,此举未免冒犯。但江驹臣却没有让步,他抬头看向季绾,眸光冷凝:“Bevis不会罢手。只有把人留在伦敦,才能护得住。更何况……”
剩下的话,江驹臣没有说完,但眼里的担忧更浓重了一分。
季绾敛容正色,从床边起身,轻轻低头一礼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——
江驹臣的预感成真了。
季绾没有耽误时间,立刻动用地下世界的关系网,追查柏青梣的行踪。首先,柏青梣不在波士顿,她试探性地询问Ellis,老先生对近来的事一无所知,还以为柏青梣仍然留在圣卡塔丽娜岛休养。
她匆忙挂断电话,没敢将MSJ找到洛杉矶的事情透露一分一毫,惹Ellis担心。紧接着,她就派人去查柏青梣的行程记录。结果显示,柏青梣在抵达波士顿当晚就订了前往卑尔根的飞机,经哥本哈根转机。如今飞机已经抵达,挪威存有他的入境记录。
柏青梣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去北欧?季绾立刻将查到的信息告知江驹臣,江驹臣沉默片刻,然后下令:用最快速度去查柏青梣的通讯记录。
他心急如焚,靠在床头坐着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昏迷前,柏青梣字音破碎的那句“我跟你走”。心头的不安愈来愈盛,江驹臣无心养伤,艰难地探身,从床头柜拿过手机。
如今他已经卸下地下世界教父的重担,虽是昏迷了两日有余,未读消息却并不多。他简单浏览了一遍,点开私人邮箱,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。
“发件人:QC.Bai。”
发件时间显示是昨天,根据季绾查到的行程,那会儿柏青梣应该还在飞机上。江驹臣点开那封邮件,屏幕上出现一封不算长的信,用的是最简洁的格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