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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第 13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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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普通的易容,不是岁月自然雕琢的结果,不是消瘦能够解释的程度。柏青梣曾是医生,最谙熟人体的骨骼与肌理,此刻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年轻人的下颌骨经过了精密的削骨手术,从耳根到下巴的线条骤然收紧,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变得锋利而瘦削。下颌角那道弧线几乎被抹平,只剩下刀削斧刻般的凌厉,像是用最薄的刃片贴着骨面,将多余的棱角全部剔去。鼻梁也被重新塑形,比从前更挺、更窄,让整张脸的立体感骤然攀升,从平和的东方韵味变成了带有侵略性的、混血般的冷峻。

这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改变,真真切切地,用手术刀切开牙龈,用骨锯和骨锉将那两块下颌骨磨平,脸颊的软组织因为无法咀嚼而迅速萎缩,多余的皮肤紧贴着新生的骨骼轮廓,最终定型成这副判若两人的模样。

从此以后,这张脸就和少年感彻底无关了。这是一张棱角分明、完全属于成年男性的面庞,肤色也被刻意晒成了蜜色,颧骨上方甚至点缀着几颗浅淡的晒斑,脖颈处残留着一道未消的伤疤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,从耳后蜿蜒至锁骨。

改变的不止是脸,他的气质也全然不同了。

原来的陆霁是明朗的、跳脱的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唇角的弧度永远恰到好处。他善于讨所有人欢心,将真实的自己藏在那副完美的面具后面,但那种藏匿本身,对年长八岁的柏青梣来说,也是一种少年心性的天真。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却不知那双鹿眸里偶尔闪过的迷茫和不安,早已出卖了他。

而现在,那份天真碎得一干二净。这个名叫Lucian的男人,眼里再也没有昔日那种温和无害的怯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残忍。他的动作散漫而轻佻,再也不见昔日教养的潇洒优雅,而是带着野性的警觉,那是只有常年浸淫在暴力与算计里,才会淬炼出的冷戾与精明。犹如一头在丛林里独自狩猎多年的豹子,即便在休憩时,肌肉也是紧绷的,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喉咙。

这不是柏青梣熟悉的那张脸,这不是他的鹿。

从头到脚,从骨到皮,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。像是被一个冷血的雕刻家按着另一张图纸重新塑造过,用尽极端的、不可逆的方式,抹去所有属于陆霁的痕迹。即使是最熟悉他的人,也很难将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风流潇洒的陆少联系起来。

柏青梣望着他,呼吸越来越急促,那双秋水眸透着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栗。方才那层迷惘很快褪去,转而变为铺天盖地的惊痛和哀绝。

陆霁……陆霁。

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?你对自己做了什么?你怎么可以——

房间里一时间静得杳无声音,只有柏青梣凌乱破碎的喘息,他看了陆霁太久,那双秋水眸的神色复杂难辨,陆霁愣了片刻,放在床沿的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。

是没有认出来吗……?

陆霁的心脏剧烈地抽痛了一瞬,很快又只剩苦笑和了然。

他在妄想什么?陆岱川第一次见到他时,只是将他当作MSJ派来监视自己的新上级,对着他低声下气地乞求更多的孔雀,却始终没能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上认出一丝一毫孙子的影子。商珒见到他时,第一反应是错愕,他认出了那双眼睛,却不敢确定这个下颔削得锋利、满身匪气的男人是那个圈子里曾经最风流的陆少。

没有人能认出他,因为连他自己,都已经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
他对着镜子拆下绷带的那一天,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那张脸还残存着几分旧日的影子,却又分明是另一个人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起嘴角笑,直到眼角渗出泪来,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——他亲手毁掉了青梣曾经爱过的那张脸。

陆霁垂在身侧的指尖抽搐了一下,有一瞬间,他下意识想抬手去遮自己的脸,又硬生生地定住了。

Bevis的声音含着笑从身后响起:“怎么了,Lu,一动不动的,看呆了?”

他骤然回神。柏青梣的眼睫簌然一颤,也抬了起来,指尖猛地攥紧了床单。

“啊,Boss。”

Lucian笑起来,声音恢复成平日里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,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苦恼:“柏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这张脸。您这不是骗我?之前动刀的时候,您还和我说,‘贵是贵,但值得。’”

柏青梣微微蹙了下眉。

“我的错,”Bevis弯了下唇角,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歉意:“柏医生,您多担待。Lu刚来的时候,替我挡过一桩麻烦,颧骨被弹片打碎了,缝了四十多针。我给他找了最好的整容医生,为了这张脸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”

那是陆霁正式“效忠”Bevis不久的事情。除夕夜那天,他在瀛庭向柏青梣道别,就赶赴了第六区。那之后不到一个月,他就和ICPO里应外合,自导自演了这桩“麻烦”。既借此取得了Bevis的信任,又顺理成章换了一张脸,彻底将过往隐藏起来。

在那之后,他偶尔会或远或近地看柏青梣一眼,但先生从未见过他。即便是拍卖会那次,陆霁将他从毒瘾发作的陆岱川手里救下,那时候他的PTSD复发,双目暂时性失明,又哪里知道那人是陆霁,只当成了商珒。

Lucian回过头来,依然是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,声音故意带上了几分玩味的腔调,故作可怜地恳求:“柏先生,我以前长得还不错的,可惜您没见过。现在这张脸倒也没有那么不堪,您再仔细瞧瞧?说不定就喜欢了呢。”

柏青梣呼吸骤然一窒,用力闭了下眼,掩去眸底万顷惊涛。他终于给出了回应,声音低哑,将第二个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,念出那个陌生的名字:“Lu……cian。”

陆霁,陆霁。

你为何要如此?为何做到这样的地步?为何偏偏执着不下?

他本以为生死两茫就该是他们的结局,从未想过还会有一日面临相见不识的境地。他太累了,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已经渺无,又何谈爱、又何谈恨。他当除夕在瀛庭的那一夜就是最后的相见,年轻人要他许下承诺,他敷衍应了,却从未当真。

他说要回ICPO上班,江驹臣替他圆谎,每个人都告诉自己,他只是回去工作了。于是自己便信了,这大半年里,他从未问过陆霁的去向,他根本没有指望过年轻人真的能拿到孔雀的配方。就算陆霁有心,MSJ是何等的庞然大物,他能有什么办法?他迟早要学会认命。

然而如今再回想,他惊觉自己竟然无法判断,陆霁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计划的?是瀛庭一别,还是要更早,在生日会的枪击之前,陆霁就已经在布局了?

他削去了自己的骨,换掉了自己的脸,撕裂了自己的灵魂,伺机在恶鬼的心脏插上一柄淬毒的匕首。

他疯了?他疯了?!他在这种杀人如麻的极端组织里,是怎么过来的?每天和那些魔鬼周旋,他知不知道,一旦被发现会面临怎样的结果?!

柏青梣不敢深思,却又止不住去想,剧烈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,与此同时涌上心头的,还有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的怒意。

陆霁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?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,我的身体已经破败成了这个样子,我明明……

我明明已经不值得。

他情绪起伏太过,勉强压抑着,虚弱不堪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刺激,登时闷咳起来,血腥气溢满喉咙。饶是如此,他甚至还想撑起身来,手指在床单上用力一抓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。

Bevis挑起眉,刚要说什么,只见Lucian同样露出惊诧的神色,伸手想将摇摇欲坠的人扶稳。然而他的手刚伸了一半,柏青梣就狠狠地将他甩开,却又在半途失了力气,手臂软软地垂落下去,整个人脱力地靠回软枕里。

陆霁愣了一瞬,他再次低头,正好和柏青梣目光相迎。

那双被他日思夜想的眼睛里,薄雾褪尽,水色却更深,翻涌着无边的愤怒、心痛和难以言喻的悲恸,然后这一切又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了下去,压回那层惯常的冷淡之下。

陆霁的第一反应是:他认出自己了。他的先生那么聪明,既然认出自己在卧底,想必就会帮他圆过去的,这是好事。

但紧接着下一瞬,他无端抖了抖,一种熟悉的、源于骨髓的慌乱和惧意席卷而来。

糟糕,完蛋。

他把人气成这样,以他对这位先生的了解,下一步就该骂人了。

“——站起来。”

Lucian茫然地抬头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
柏青梣缓缓撑起身体,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高烧下酸痛的骨骼,他咬着牙坐起来,脊背挺直,苍白的下颔微微扬起。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秋水眸清冽如霜,怒意与哀恸沉淀在最深处,浮在表面的只有居高临下的厌憎和冷蔑。

“我让你站起来。你跪在我床前,像条讨骨头的狗,成什么体统?”

他病得连坐都坐不住,靠在软枕里微微气喘,削薄的唇抿成一线,抿尽了最后一点血色,但开口时那语气依然刻薄到骨子里:“以为顶着一张亚裔的脸,说几句中文,就能在我这里讨到几分颜色?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心思,少在我面前卖弄,趁早滚出去。”

Lucian呆呆地看着他,仰着脸挨骂,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。Bevis靠在门框上,闻言轻笑一声,却没有开口,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。

苍天。陆霁在心里哀鸣了一声,他太久没有被先生这样骂过了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那个被冻结在躯壳最深处的灵魂终于复苏,他愣了半晌,缓慢地回想起来:大概是三四年前,他在瀛庭的吧台调酒,雪克杯忘记扣盖子,被他抛上半空表演,结果酒液全洒了,弄脏了柏青梣的真丝衬衫。

先生洁癖何等严重,鸡尾酒顺着发尖往下淌,登时被他触怒,用同样的眼神、同样的语调,把他从头骂到脚,批得他一句话都不敢顶。那一次他还能厚着脸皮蹭过去讨饶,这一次他只能跪在床前,顶着另一张脸,扮演另一个角色,把每句骂都生生受着。

“柏医生,您对Lu太苛刻了。”Bevis见他一动不动,活像是被骂懵了,这才开口打圆场:“他在我手下做事,能力不错,就是性子野了些。今天他确实冒犯了您,但他以前没见过您这样的人物,一时失了分寸,倒也情有可原。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,别和他计较。”

柏青梣没有理会他的虚伪,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,垂眸看向那个依然跪在床边的年轻人。

陆霁还愣在那里,仰着脸看他,那双鹿眸里带着几分怔忡,几分茫然,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情绪。那表情让柏青梣想起很多年前,年轻的恋人第一次被他训斥时的模样:也是这样呆呆地仰着头,像是被骂懵了,却又分明没有真的害怕,眼底藏着一种令人恼火、却又格外笃定的信任,仿佛认定了年长者不会真的伤害他。

他心口揪痛,侧过头去,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强行压下。他不能心软,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Bevis就在门口看着,那个恶魔的眼睛比毒蛇更敏锐,但凡他流露出一丁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在意,陆霁就会万劫不复。

他必须把陆霁赶走,滚得越远越好,滚出这幢别墅,滚出MSJ。

——别再来了,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,别为我搭上你自己。

“柏先生,您这话可真伤人。我只是仰慕您,想和您交个朋友……”

Lucian像是终于回过神来,讪讪地起身,摸了摸鼻子,表情带着几分被扫了面子的窘迫:“不论怎么说,好歹是他乡遇故知嘛。”

柏青梣没有接话,只是闭了下眼,似是被他的厚颜无耻堵得无话可说。

Lucian显然是个给点阳光就蹬鼻子上脸的主儿,凑近半步,歪着头端详他,语气愈发轻浮:“您这又是何必呢?发着烧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,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
他越说越理直气壮,甚至又往前蹭了半步,衬衫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,里头的银链晃了出来,那片银杏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正落在柏青梣眼底。

柏青梣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他当然认得它。两人同居的时候,陆霁常在他的衣帽间翻来翻去,今天借他的藏表,明天别他的领针,后天戴他的袖扣。年轻恋人被他惯得无法无天,平叔后来司空见惯,也不再追问玻璃岛台里面的饰品盒怎么总有几个不知去向。

这枚银杏叶原本是他的领针,向一位法国珠宝设计大师定制,大师已经故去,领针也就成了孤品。陆霁够聪明,将它堂而皇之戴在脖子上,极难有人能够真正查到它的来历;但他也够愚蠢,一旦真的被追根溯源,这是柏家掌门人的随身之物,一个混迹地下世界的浪荡子,怎么可能佩戴着白道东方古老世家的族徽?

又或者是,他将这枚小小的银杏叶挂在胸前,紧贴着心口,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身份,无论换了什么名字,换成哪一张脸,他都永远皈依这枚银杏叶的主人。

这个笨蛋,他把这种东西堂而皇之地挂在脖子上,在Bevis面前晃来晃去,是嫌自己命太长吗?他到底知不知道,一旦Bevis发现他就是陆霁,他将生不如死,等待他的甚至不会是一颗子弹,而是孔雀和培养皿。

柏青梣感觉自己的怒意又浓了些,若是方才还带着几分矫饰,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勃然大怒。Lucian却浑然不觉似的,见他盯着自己的项链看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,伸手拈起那片银杏叶,在指尖转了两圈:“怎么,柏先生喜欢这个?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,不贵,据说能辟邪。”

母亲。不贵。辟邪。真亏他编得出来。

他气得额心突突地跳疼,因为情绪波动而呼吸急促,他勉强抬起手,在床头摸索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花瓶旁边的水杯。他的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,却毫无犹豫,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它抄起来,朝着床前那人砸了过去。

玻璃杯脱手时他就知道这一下毫无威胁。它在半路就失了力道,在青年两步远的地方砰然碎裂,温水溅了一地,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
柏青梣撑着床沿,半伏在床头,削薄的肩背剧烈起伏。喉咙泛起浓重的腥甜,他死死咬着下唇,将那口血咽回去,然后抬起头,那双秋水眸凌厉如刀,狠狠剜向跪在床前不知死活的人。

“滚出去,”他咬着牙,字字淬冰,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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