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关的心思太乱了,就如他的心跳一样乱,像他的脚步一样乱,像风雨雷电的纠葛般纷乱不清。
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,还是泪水已经混在了雨中,在风里被吹得不知所踪。
他遇到了夜间巡山的弟子,被稀里糊涂地捡了走。那弟子也看出发生不得了的事,连忙上报司法堂,叫人过来救援。
可即便巡察的弟子们与司法堂的人先后赶到,留给他们的,都只有一片血腥的狼藉。
次日,此恶性事件仙门上下遍知,定要抓住那欺师灭祖的恶徒!
与此同时,尚在司法堂安置所内的杨关,也在不得不面对师尊死亡与师兄叛逃的痛苦中挣扎。
“哎哎,你听说了吗?有个走火入魔的家伙把自个师父杀了,捅了几十剑,这得是有多恨呐!”
“就昨天晚上那事吧!太吓人了!还好昨天不是我巡夜。”
“我听说,那个叛徒还有个师弟,也不知道他怎么样。”
“嘘——我可是听说他活下来了,受了不小的刺激,不知道司法堂给他塞哪了,总得给人家时间缓缓吧?”
“真可怜,要是我肯定崩溃了,说不定也走火入魔……”
“哎哎哎,别说那晦气话。”
“你们说,这事肯定事出有因吧?我们平时感激孝敬师父还来不及,哪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?”
“你这么说,会不会……”
“去去去,司法堂还没公布调查结果呢,别乱说话!”
“切,说两句还不让……”
杨关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,做一块什么也不用听不用想的砖。
泥土翻起的雨后气息从缝隙中传来,尚未干涸的水坑仍在兀自倒映着天光。
此时哪怕一丁点响动都会惊扰到这个敏感不已的少年,连一向严正不阿的司法堂掌事都有些动容,不曾贸然打扰。
不知过了几番日夜,又是在夜色浓郁之时,再度传来打破平静的声音。
半开的窗户外,有道黑色人影送进一枚小小的能量球,里面包裹着一块黝黑如墨的檀木。
“仙门有命:得檀木令者,七日内必至死方休。”
窗外的声音经过遮掩,早已辨认不出原本音色,话语却字字清晰,字字珠玑。
杨关瞧着那静静躺在脚边的檀木令迟疑了半晌,方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它捡起。
“除叛逃者:时冉光。”朱砂写作的字迹格外刺目,让杨关想起那晚的血,不由得呕吐不止。
“其实我最讨厌打架了。”杨关很是怀念地轻笑了一声,歪着头,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睛,却是像盯住了沈彦宇,“师父师兄知道我不喜欢打架,所以切磋指导也都是点到为止。我想不通,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做这件事。”
“那时候过了七天,我拖到最后一天才去找师兄。”说到这里,杨关活动了一下肩膀,铁链被他带得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哗啦哗啦响起来,“结果你猜怎么着。”
他这话没用疑问语气,沈彦宇甚至不能确定算不算一个问题,所以没吱声。
“问你呢。”结果杨关又补了一句。
“呃,”沈彦宇手托下巴思考了一下,“你师兄不会在原地等你吧?”
说实话,这只是他下意识的回答,因为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行地点,他就顺着自己的直觉来了。
结果杨关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,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大笑,听得沈彦宇都有点发蒙。
好容易缓过气来,这人才终于大喘着气,仍旧笑道:“猜得真是不错!”
他被铁链缠住的右手挣扎着探出一根残缺的手指来,嘲弄道:“看到了吗?”
沈彦宇当然也看见其他不怎么完整的手指,顿觉触目惊心。
“剑修……剑修!我还怎么做剑修!”杨关激动地晃动起来,“都怪那个虚伪的家伙!他不得好死!”
言罢,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某段久远的记忆,干裂的嘴角扯出诡异的笑容:“是啊……他死了,确实是不得好死……”
陡然激烈与忽而平缓的语调让沈彦宇听着像坐了过山车那样不自在,不由得下意识搓了搓胳膊,安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铁链抖个不停的时候,杨关的闭口不言让沈彦宇心里蓦地生出不好的猜测来。
修士哪怕真是断肢,也能借助他人残躯或巧妙的机关义肢再度自如活动,理论上来说不存在杨关说的这种问题。
可是眼下杨关双目失明,手指断裂,双足被废,修为全无,哪有半点天才修士的样子?
所以更合理的猜测,其实应该是……
“他设计废了我的修为,我下毒堵了他的经脉……”杨关声音低沉,脑袋也垂了下去,毫无节奏地时而摇晃着,“他其实不如我的……鬼知道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我把所有学的招式都用了……把所有能想到的变化都打尽了……”
“后来我俩就打啊,打啊……打得天都亮了,又黑了,他停手了。”
沈彦宇吸了一下鼻子,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
谁知,杨关猛地抬起头来,散乱的头发被他的动作带得乱飞一气,飘飘荡荡地胡乱堆下来。
“他说:‘第八天到了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