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令的笑意也是一僵,宣阳怎么也来了?
她几步跑到窗边才想到这里没有后窗,这两道窗户直通院子,出去正好能与他们打个招呼。
她瞪了周桓一眼,问他怎么办。
周桓也无奈至极,听着外面,子书似乎已经阻拦不住了。
“我家郡王不在……”
“啊,窦三郎君,有礼,怎会不在?知客还说三弟安守孝节……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郡王不再……不再清醒了,应当在午睡,我去喊人。”
“昭元侄儿的午睡时间这般早吗?”
“哈哈,是啊,他天不亮就起来诵经了,很刻苦,我去叫他出门来见客。”
屋里的两人松了一口气,却又听到周镬道:“外边寒风大,祖父常说三弟身子不好,还是进屋去见……”
钟令一拍周桓,谁让你身子不好的。
周桓无辜的抚摸痛处,拉着她去到床帷前,按着她在床上,又将屏风挡在床前,“这么多法子可以躲,却要打我一掌,令卿甚坏。”
他说完,赶在她回嘴之前对外喊道:“子书,请人进来。”
钟令忙抬起脚来,生怕从屏风下面漏了衣摆,突然一片阴影打下来,周桓竟趁着他们推门的时候偷亲她。
可恶!她摸着脸颊,唇角微扬,大胆周桓,竟然敢先亲她。
子书带着人进门来,周镬与宣阳前后脚进门,周桓一一行礼问候,“见过宣阳姑母、长兄。”
宣阳翘着嘴角,“不必多礼了。”
她摆出小大人的做派,“父皇常在我面前提起你,你能摒却繁华,于禅寺苦修,很是难得。”
“姑母谬赞了。”
“母后特意嘱咐我来探望你,你在此可一切都好么?”
周桓笑应,“一切都好,多谢祖母与姑母关怀。”
宣阳点点头,垫脚往椅子上一坐,只沾到了椅子的边沿,觉得有些丢脸,轻咳一声,“你若一切多好,我也放心了,我去外面走走,你们兄弟两个多说说话。”
她说罢便提着裙子快步走回院里去,院里那只白猫小猫甚是可爱,她方才就想摸一摸了。
周桓示意子书去盯着,又请周镬上座,“长兄,我听闻前几日墓庐坍塌,长兄可有碍?”
周镬长叹一声,摇头道:“我无妨,你在这里消息不通,还不知道你二哥他伤重,又……唉……祖父不满他家内眷四处结交,或也是为……为稳固东宫地位,降旨将他削爵幽禁了。”
周桓倒茶的手一滞,也跟着叹息,“竟会如此。”
“虽说我们兄弟之间,已不复儿时亲近,可毕竟,也是亲兄弟。”周镬不知怎的,对着他便不由自主说出了心里话,“父亲去世,你我若无圣眷,与旁支宗室也是无异了,二郎他,实则,也不能说他是痴心妄想,从前他虽然只在工部任了个五品的微末职位,但也办了不少漂亮事,朝野多有美誉,他又有盛宠在身,换做是我,我也会有几分妄想的,如今……唉,圣心难测……”
“长兄,喝茶。”周桓将茶盏推到他手中。
他这才察觉失言,黯然道:“瞧我,与你说这些做什么,你是清修之人,想必也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。”
周桓道:“我明白长兄的意思,但是,这些话,长兄往后再莫与旁人提起了。”
周镬与他相对,有一瞬的惶怔,随后才笑道:“是为兄多言了,三弟莫怪。”
他饮下一口,忽然又没了话可说。
茶雾缭绕,室内只余瓷盏击撞声。
周镬觉得有些尴尬,放下茶盏,打算寒暄几句就走,“你在这里,一切都好?”
“都好。”
“墓庐坍塌,祖父命我回京,住在府中,你若入城,便去府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日宣阳来宝应寺为东宫祈福,我特意向祖父求了,来此为父亲供奉一盏长明灯,你若得空,可常去拜见。”
“嗯。”
周镬被他这样冷冷相待,生出几许不悦,然而侧目看他静静坐着,又没由来地消了气,“还要拜会净安法师,为兄先告辞。”
周桓起送相送,“我送长兄。”
“你身子不好,不必远送。”周镬看他随自己出了门,又道留步,请示在院里逗猫的宣阳一并离开。
宣阳不舍地摸着小白猫的头,“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进宫吗?”
猫眼斜睨一眼,舔了舔爪子不再看她。
“好吧,那我走了。”她望着白猫,交代宫人,“去看看钟司籍在哪里,怎么还没办完事,她说了要陪我看做法的……”
周桓在门口作揖送别他们,待不见了人影,才回到室内,绕过屏风,钟令正抬眼看来。
“你不高兴。”她开口便道。
周桓俯身看向她,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刚才你们说话,我听出来了。”她牵住他,“为什么不高兴?你与周镬,曾经感情很好吗?像我与我那位兄长一般吗?”
周桓蹲下身来,头埋在她腿上,“曾经应当一样,但是他与你那位兄长不一样,他没有想要杀死我,我们之间没有仇怨。”
钟令抚着他的头发,“可是物是人非,他不是你小时候认得的那位兄长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,或许他还是,或许也不是了,只是没有必要告诉他我是谁,多生事端。”
他声音有些瓮瓮的,“我其实挺想问问他,禹州黄杏跟定州的胭脂杏,哪个更好吃,那时候他行经定州,便曾给我写信,说定州也产杏子,名为胭脂杏。收到这封信时,我们正准备从禹州启程赶往中州,那时我是打算等见面了再亲自问他。”
室内又陷入了沉寂。
良久,钟令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,“我吃过定州的胭脂杏,师任与子回都是定州人,定州与沧州相邻,五月田假结束时,他们从定州回学宫,会带来晚熟的杏子,果香沉厚,果肉绵糯……”
她轻咽了一口,“今年没吃上呢。”
周桓那些惆怅的情绪被她这喟叹冲散,抬起头来看她,眼中水光润泽,似惆似怨。
她探向他的眼尾,“想问他,又不能问他,便不必去问了,前事哀伤我心,不可追之,不必追之。”
周桓勾起笑,侧头靠在她手心。
“茧子太重了,我给你制些膏子抹一抹。”他蹭了蹭她的掌心,说道。
钟令哑然,“你千金娇养便好,我用不上,你多抹些香膏,我喜欢梅花香,冷冷淡淡的,嗯……你穿白衣服抹梅香,我很喜欢。”
她身上衣衫只有皂角的淡淡余味,周桓满足地嗅着,全看不见她那畅想的荡漾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