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如此,有些话,她也想趁此问个明白。
“大人为何......”莫惊春抬起眼,重新看向他,目光清亮,带着探究,“为何会青睐于我?”
赵无眠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反问,微微一怔,随即沉默下来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,仿佛在回溯某些记忆,又似在认真斟酌词句。
片刻后,赵无眠才缓缓开口,声音在喧嚣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沉静。
“初次见你,你身处棺木,身旁便是亡者。寻常女子,即便不吓破胆,也早已惊慌失措。而你,虽面色苍白,眼神却清明镇定,仍在努力自救求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后来在莫家老宅,面对族中不公,你据理力争,言语间不卑不亢,为自己、为家人争得一份应有的尊严与立足之地。”
“再后来,家业逢变,你能挺身而出,以纤弱肩膀扛起重担,更独创锔瓷技艺,令你三房起死回生,声名远播......”
赵无眠收回远眺的目光,重新落在她脸上,那眸光深邃如夜,却又映着近处灯火的暖色。
“那些皆是你,却又不尽是。”他声音更低了些,字字清晰,“我见过太多人。有人生于锦绣,遇风即折;有人看似柔顺,内里早已妥协成灰。而你……”
他略微停顿,仿佛在寻找最恰切的词句。
“你像石缝里的草籽,给一丝雨露便能扎根;像被狂风压弯的竹,风稍止息,便一节一节,挺直脊梁。这世间给予你的,多是粗粝磋磨,你却将之碾碎了,化成自己生长的土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不远处狮戏再次开场的锣鼓声和观看之人的欢呼声,却盖不住赵无眠此刻言语的分量。
“我之‘青睐’……”他微微摇头,似是对这个词不甚满意,“或许源于一种‘识得’。识得你沉默下的坚韧,温顺里的锋芒,困境中的……光亮。”
他忽而极淡地笑了一下。
“这人间熙攘,多见的是顺应潮水、磨去棱角之人。独自行走久了,忽见一人,于逼仄处活得如此认真,于暗淡处仍能自己生出火来——便难免驻足,难免多看几眼。”
赵无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莫惊春的脸上,笑意加深,而眼底漾动着清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邃的情愫。
“这世间女子万千,各有其美。或温婉,或娴雅,或才情出众,或家世显赫。但能于绝境中保持清醒,于困顿中不屈不挠,于平凡中开创新局的,却少之又少。阿春,在我所见之人中,唯你如此。这世间女子万千,可莫惊春,只有一个。”
莫惊春心头狠狠一颤。
周遭的鼓乐声、人群的欢笑声、烛火噼啪的炸裂声、甚至风吹过檐角铃铛的清脆声响,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退远,变得模糊不清。
她耳中清晰可闻的,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,一声响过一声,还有雪花轻轻落在肩头发出的、几乎微不可察的簌簌之响。
“我......”她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间干涩,思绪纷乱如麻。
答应吗?
此事实在重大,即便心湖已被搅动,又岂能如此轻率便应下。
拒绝吗?
可心底某个角落,分明已有了清晰的答案,那答案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雀跃与期待。
“阿春,”赵无眠的声音再度响起,比方才更温和几分,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,“无论你作何决定,你的回答,我都接受。”
不知何时,他的手已轻轻覆上了莫惊春微凉的手背。
赵无眠的掌心温暖而干燥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,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,奇异地抚平了莫惊春些许慌乱。
“还有,以后独处,不要喊我大人,我字无眠,单名一个‘诺’!”
赵无眠继续道,他低头靠近莫惊春,神情缱绻,语气和声音更是温柔。
“那你......”
莫惊春听到自己的声音,带着些微的颤意,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。
“......便早些来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与此同时,另一只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,仿佛长辈叮嘱晚辈,又似友人给予鼓励。
这突兀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是一怔。
随即,赵无眠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,那笑意再也抑制不住,自唇角蔓延至整张脸庞,如同春风吹化了冰湖,清风拂散了薄雾,在寒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动人。
“好。”
他郑重应诺,声音里满是愉悦与笃定,“我定当尽早。”
赵无眠反手握住莫惊春的手,细细摩挲,动作自然不显唐突只有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