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此沈七突然停住了,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莫姑娘说在墓里亲手摸过那粉彩温碗......
墓里......
配阴婚......
沈七莫名的打了个寒颤。
......
赵无眠看着沈七,似笑非笑的表情,也不说话。
“给孙兆安亡子配阴婚的姑娘不会就是莫姑娘吧?!”
沈七哆嗦着问出这句话。
“事关姑娘名声,且当时唯恐打草惊蛇,我便让沈三不告诉你们。”
赵无眠喝了口茶,淡声道。
沈七摸了摸额头上莫须有的汗,暗暗夸赞自己停嘴的快。
......
“我记得孙兆安的夫人因举报有功,允其和离并带回嫁妆,对否?!”
赵无眠又问,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念头。
孙兆安管过“官”字号,那他手里经过的“官”字号瓷器自然不知凡几。而“女山”字号,恰恰是“官”字号中的极品,专为祭祀的那一等。若说天底下谁最有可能藏着一只“女山”字号的温碗,那非孙兆安莫属。
孙柳氏再从孙兆安那里拿到,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没错,孙兆安的密信等证据的藏匿地点,就是孙夫人告知的。所以虽然是抄家,但孙柳氏的东西却没有动,”沈七的声音把赵无眠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“人死罪消,孙兆安一死,再加上举报有功,陛下就让这未亡人孙柳氏和离归家了。她的嫁妆是她的私产,不说已然和离,就是抄家也抄不到她头上去。”
赵无眠点了点头。
这一点他倒是知道的。按本朝律法,女子的嫁妆属于私产,夫家获罪也不会牵连。
倘若这温碗是孙兆安之前留的后手,亦或是孙柳氏早有谋划,将其都归到了孙柳氏名下,也算说的过去。
自然,前提是不能让外人知晓。
......
“而孙柳氏之所以回娘家来,是因为她打算搬去皇都居住,”沈七翻了翻手中的纸,确认了一下,“可也不是说走就走的,于是盘亘在娘家,整理带回来的嫁妆和其他东西。因为嫁妆和带回来的东西丰厚到十辆车才拉回来,故而柳二老爷便动了歪心思。”
沈七嗤笑一声。
“他买通了好几个人,但自己动手目标太大,故而才是这长随磐石动手。他可不止偷了一个温碗,是好些东西,这温碗不过是其中之一。”
赵无眠微微抬手,眉毛一挑,示意沈七说下去。
“他先去的府城的典当行——之前的筹款,这柳二老爷也算是熟客了。除了这个温碗,其他的东西典当行都收了,也是典当行给指点的迷津,让磐石去黑市......我拿出咱镇抚司的令牌,典当行的人立刻就招了,”
赵无眠听到这里,终于将整条线串了起来。
柳二老爷缺钱,看上了孙柳氏带回来的丰厚家当。他让自己身边的长随磐石,借着去给孙柳氏送节礼的由头,摸清了库房的位置。又花钱买通了柳家的一个粗使丫鬟,里应外合,偷了不少东西,里面就有那只粉彩温碗。
府城的典当行还是有点眼力价的,还有胆量,认出了“女山”字号,让那长随去黑市碰碰运气。
“磐石凭着一股子忠心,将东西拿到黑市拍卖行,卖了五千两,”沈七说到此处,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,“而这五千两,他也没私扣一丝一毫,悉数交给了柳二老爷。”
赵无眠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:“那个叫素弦的女子,如今何在?”
沈七一愣,随即答道:“被柳二老爷赎出来了,养在外头的一处小宅子里。赎身银子花了三千两,剩下的两千两,估计够他们花销一阵子了。”
“痴情种子,”赵无眠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沈七方才的话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,“倒真是个痴情种子。”
沈七摸了摸鼻子,没敢接话。
赵无眠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
这便是眼下查到的全部。
一个为情所困的落魄庶子,一个忠心耿耿的长随,一个被买通的粗使丫鬟,一只被偷走的温碗,五千两银子的赃款。
人证物证俱全,去柳家把磐石拘来,再顺藤摸瓜找到销赃的证据,便可以将柳二老爷绳之以法。至于那只粉彩温碗,既然买家是正经窑口,原物应当还在,追回来还给柳家便是。
赵无眠靠进椅背里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,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偷盗案子。
只不过背后牵扯出来的恐怕不是很简单。
......
赵无眠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沈三的声音。
“大人,莫姑娘来了。”
赵无眠的动作一顿,随即赶忙起身,将桌上的宣纸折起来收好,又整了整衣袍,大步朝门口迎去。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方才那些沉郁的思虑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。
还没走到门口,莫惊春已经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,却自有一种清清爽爽的好看。只是此刻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脸颊泛着薄红,显然是赶了不少路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纸,急匆匆地往赵无眠面前一递,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口道:“柳家的族谱上,有一支早年间迁去了皇都,攀上了皇商的边——”
赵无眠接过那卷纸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伸手将莫惊春拉到椅子上坐下,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,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来,展开那卷纸慢慢看。
莫惊春喝了口茶,缓过气来,指着纸上的内容解释道:“倾城行主托了皇都的关系,查了柳家族谱的分支。这一支是三十年前迁去皇都的,起初只是做些小买卖,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出了个柳彦君,”赵无眠接过话头,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名字上,“柳贵君。”
莫惊春点了点头,神情难得的认真:“柳家的这支之所以能成为‘皇商’,就是因为这位柳公子。他不仅长了一副好容貌,还书画双绝,弱冠之年被女帝看上,带回皇宫封了贵君。也因此,柳家得以成为皇商,专管大庸瓷器的对外贸易。”
赵无眠的手指在“对外贸易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而府城柳家与皇都柳家,是同宗同族的一脉,”莫惊春继续说,“已故柳老太爷,也就是柳二老爷的亲爹,与柳贵君的祖父是嫡亲兄弟。简单说,这柳二老爷是柳贵君的族叔。”
族叔。
赵无眠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,将所有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凑。
皇都柳家,是皇商,管着瓷器的对外贸易。
府城柳家,是皇都柳家的同宗。
孙柳氏,是府城柳家的姑奶奶,嫁的是前窑务司提领孙兆安,孙兆安管着“官”字号的烧造。
而孙柳氏要搬去皇都。
孙柳氏手里有一只“女山”字号的温碗。
“女山”字号,是“官”字号中的极品,是御用之物。
赵无眠睁开眼,与莫惊春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偷盗应该是简单的偷盗,可偷盗拉出的那张网,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赵无眠站起身,在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。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,远处的屋顶上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,一缕一缕地融进淡紫色的暮霭里,像极了窑火熄灭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温。
莫惊春撑着下巴,坐在椅子上,目光追着赵无眠的背影转了两圈,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,喃喃自语起来:“如果能去这位姑奶奶库房看一看就好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赵无眠的脚步一顿,猛然回头看向莫惊春。
莫惊春被他这一看吓了一跳,赶忙坐正了身子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一脸“我很正直我什么歪心思都没有”的表情,连忙解释道:“啊,我没其他意思。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‘女山’字号的瓷器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,底气明显不足,脸颊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。
赵无眠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开来,带着一种难得的畅快和恣意。
莫惊春被他笑得越发不好意思,瞪了他一眼,别过头去不理他。
赵无眠笑够了,走到莫惊春面前,弯下腰,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,将她整个人圈在中间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。
“明日一早,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,“去柳家。我们去这位姑奶奶的库房看看带回来的嫁妆。”
莫惊春愣住了,眨了眨眼,没反应过来。
赵无眠直起身,负手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袅袅升起的炊烟,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:“不是说这位姑奶奶当年成亲是十里红妆吗?提前参考下,等你我成婚的时候也好有个比照。”
莫惊春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。
比照个P,八字还没一撇呢……
自从表明心意,赵无眠就从那个高冷矜贵、不苟言笑的赵大人,一下子转到了忠犬黏人、话里话外都猛得很的赵无眠。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就比如现在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往她心湖里扔石子,一波一波的涟漪荡开去,叫人又羞又恼,实在难以接受啊!
莫惊春无奈地瞪了赵无眠一眼,那一眼里有嗔怪,有羞恼,却也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赵无眠回过头,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......
窗外,暮色渐浓,炊烟散尽,远处的天边隐隐透出几颗星子的微光。
明日一早,去柳家。
赵无眠收回目光,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去柳家看库房,明面上可以打着府衙查案的旗号——毕竟柳家报了案,官府来查验失物、登记造册,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。
到时候,他倒要好好看看,那位孙柳氏的嫁妆里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女山”字号,御用瓷器,皇商,窑务司提领,柳贵君,皇都……
这些散落的碎片,正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,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赵无眠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的夜幕上,那里星子渐密,夜色如墨。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只温碗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