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和平日里不太一样，像是深潭底下藏了什么暗涌，表面上波澜不惊，底下却翻翻滚滚。

“看得眼熟？”赵无眠的语气难得的没有平淡如水，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也是，他也算是你先夫了……”

莫惊春：“……”

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身后那队缇骑齐刷刷地低下头去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，仿佛忽然对脚下的碎石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。有人开始研究一颗石头的纹理，有人开始数台阶上的蚂蚁，动作之统一、反应之迅速，简直令人叹为观止。

这些人跟着赵无眠出生入死多少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！可赵大人这副模样——说酸不酸、说醋不醋、阴阳怪气中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委屈——他们是真的没见过。

......

沈九站在莫惊春身后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，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想替谁说两句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干脆也跟着缇骑一起低下头去研究蚂蚁了。

莫惊春瞬间知道这是谁的墓了。

她看着身边“男朋友”那张假装平静的脸，再听听他那句“他也算是你先夫了”的语气，实在是没忍住，嘴角弯了弯，又弯了弯，最后到底还是笑了出来。

果然，男子至死是少年。

不管在外头是多么杀伐果断、说一不二的镇抚使大人，到了这种事情上，该小心眼的还是小心眼，该吃醋的还是吃醋。

赵无眠见她不说话只是笑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到底还是没说出来，只将拽着她袖子的手松开了，别过脸去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：“正经事要紧。”

“是是是，正经事要紧。”莫惊春笑着应了，眼角眉梢却全是促狭。

——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的不是正经事！

......

这时，一名缇骑从墓旁绕过来，抱拳禀报：“大人，检查过了，之前的盗洞还在，无人动过。”

赵无眠微微点头。

那缇骑却没有退下，神色忽然一凌，又道：“但是——这墓被人动过。”

赵无眠点点头，神色不变，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
莫惊春却是一愣。

被人动过？

她绕着那座坟头走了一圈，仔仔细细地看。坟头不大，也不算小，上面长满了杂草，墓碑半掩在草丛里，她凑近了看，碑上刻的是“先妣”什么的，字迹有些模糊了，像是有些年头了。

她又绕了一圈，左看右看，上看下看，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圆头砖石坟——有墓室，有墓门，大庸朝流行的坟墓结构。

这座坟坟头是坟头，墓碑是墓碑，杂草是杂草，和山上其他那些没人打理的旧坟没什么两样。

哪里被“动过”了？

......

莫惊春满脸疑惑的神色落在赵无眠眼里，连带着她绕圈的动作、皱眉的表情、凑近看墓碑时歪着脑袋的样子，全被他看在眼里。

赵无眠走到她身边，蹲下身来，用手指了指墓门底座周围的泥土。

“这里的土是新填的。”

莫惊春蹲下来仔细看，果然，那一圈的泥土颜色和旁边的不太一样，偏黄一些，颗粒也粗，像是从别处挖来的。

赵无眠又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浮土，底下露出一块青砖的边角。青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泥浆，断口处是新的。

“这砖被人撬起来过，后来又原样放回去了，只是没放严实。”

莫惊春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抬头问：“会不会是下葬的时候没封好？”

赵无眠的眼神幽幽地看向她，那目光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，翻译成人话大概是——封没封好你不知道？

莫惊春和他对视了短短一瞬，然后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，干巴巴地嘿嘿了两声，再也不吭气了。

她确实知道——如果没封好，当初她就不会走盗洞了。

......

赵无眠看了莫惊春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目光扫过那座被杂草掩盖的坟茔，神色沉了下来。

“开墓门。”

他一声令下，几个身强力壮的缇骑应声而出，抡起锄头便朝墓门砸去。

那墓门是用石头、青砖和泥浆层层封死的，泥浆里还掺了糯米浆，硬得像是铁铸的一般。锄头砸上去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，石屑飞溅，青砖碎裂，那墓门却纹丝不动。

几个缇骑轮番上阵，砸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，才在墓门上凿出一个缺口来。

莫惊春站在一旁看着，不知不觉又往前凑了几步。

赵无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，往她身边靠了半步，身子微微一侧，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了身后。

一块飞溅的石子从他肩侧掠过，落在地上滚了几滚。

莫惊春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，又抬头看了看赵无眠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，到底没有说什么，乖乖站在了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