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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0章 2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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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嬷嬷在柳家多少年了?”

陈嬷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微微抬起,像是在看花厅上方的那根横梁,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,看那些被时光冲刷得只剩下轮廓的旧日岁月。

“四十四年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井,激起的回响沉闷而悠长。

“从姑奶奶出生就在了?”

“是。”陈嬷嬷微微颔首,“老奴是姑娘的奶嬷嬷,姑娘出阁的时候作为配房一起到了孙家。”

奶嬷嬷。
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那是一种身份的烙印,从她喂养自家姑娘第一口奶水起,她的一生就和那个姑娘的一生绑在了一起。

后来姑娘出嫁,她也恳求跟着。姑娘嫁到什么样的夫家,她就跟到什么样的夫家;姑娘过得好,她跟着沾光;姑娘过得不好,她就想办法让姑娘过好。

四十四年。

她从不到双十年华就跟在姑娘身边,如今已是两鬓斑白。

这四十四年里,她看着姑娘从嗷嗷待哺的婴儿,长到肉圆脸蛋的小姑娘,再从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儿,变成了一个深宅大院里当家理事的妇人;看着姑娘笑过,也看着姑娘哭过;看着姑娘满怀希望地嫁入孙家,也看着姑娘一点一点地被那个家吞噬。

赵无眠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揭开盖子,吹了吹浮沫。

“那孙家的事,嬷嬷应该都清楚。”
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可那随意之下藏着的东西,陈嬷嬷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询问,而是试探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。

陈嬷嬷沉默了一瞬。

花厅里很安静,只有烛台上的火焰在轻轻地跳动,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噼啪”声响。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,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碎裂。

“有些清楚,有些不清楚。”陈嬷嬷终于开口,选择了最谨慎的回答。

“那嬷嬷清楚什么?”

赵无眠问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无声无息地漫过了陈嬷嬷心里最后一道防线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那些人影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,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戏。赵无眠不催促,端起茶盏慢慢地喝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耐心得像是一个垂钓的老者,等着水里的鱼咬钩。

莫惊春也在等。

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嬷嬷。幕离后面的眼睛里,映着烛光,也映着陈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她看见陈嬷嬷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次,像是有话要说,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。她看见陈嬷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,又松开,再攥紧,再松开,反复几次,指尖泛白。

终于,陈嬷嬷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语气从容,措辞严谨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案。

可莫惊春看见了——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,那颤抖从指尖开始,蔓延到手腕,再到整条手臂,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,风一吹就会落下来。

“大人,你可知道,孙兆安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赵无眠放下茶盏,十指交叉,放在膝上,做出一个耐心倾听的姿态。

“幼时家贫却好读书,拜入柳博士门下,得柳博士之女也就是孙柳氏的青睐,后两人成婚,恩爱两不疑,但因孙柳氏于早年间为救孙兆安在寒冬腊月入水,导致年过三十才得一子……”

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将那些从卷宗和街巷间拼凑出来的信息一一道来。那些文字冷冰冰的,像是一块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,垒在一起,砌成一个名叫“孙兆安”的人形。

那是世人眼中的孙兆安。

寒门学子,苦读成才,得遇贵人,娶得美妻,仕途顺遂,夫妻恩爱,中年得子。

多么圆满的人生。

多么动人的故事。

陈嬷嬷听着,嘴角慢慢地弯出一个弧度。

那不是笑,那是嘲讽,是恨意,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的愤怒。她的嘴角在弯,眼睛却在烧,那火焰从眼底深处蹿出来,灼热而明亮,像是要将什么燃成灰烬。

“他是个畜生。”

这四个字从陈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磨碎了,碾烂了,再狠狠地吐出来。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,湖面之下,暗流汹涌。

赵无眠丝毫没有被人打断说话的恼怒。他的神色反而更专注了几分,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一个倾心聆听的姿态,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,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。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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