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咬了咬嘴唇,把包袱扎紧,背在肩上往外走。
路过莫惊春的房间时,她看见小妹正不紧不慢地把几包药材放进一个布袋里。
莫惊春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“带着吧。”莫惊春轻声说,“‘情形不佳’四个字,谁知道用得上用不上。”
莫恋雪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傍晚不到,一家人就收拾好准备出发了。
骡车是现成的,就停在院门口的棚子下面。
莫少谦从马厩里牵出了他那匹枣红马,马儿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,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心中的焦躁。
女人们上了骡车。
刘氏坐在最里面,怀里抱着那个装了干粮和水的篮子;莫恋雪挨着她,膝盖上放着自己的包袱和莫惊春那个装药材的布袋;莫惊春坐在车帘边上,手里攥着那封信,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。
莫少谦骑在马上,走在骡车旁边。
莫失让赶车。
他坐在车辕上,手里握着鞭子,但一路上几乎没有甩出去过。这老骡子是从浮梁带来的,认得路,不用催也能自己往前走,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,节奏单调而绵长。
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出了府城的南门,沿着官道一路往浮梁方向去。城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铁锈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去,像谁泼了一盆洗笔水在天上。
莫惊春坐在车帘边上,手里攥着那封信,信纸被她捏出了褶子,洇出了汗迹。她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词——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卡在她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莫惊春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因为“官”字号,也因为天青釉和万国会,老宅的六口人从浮梁老宅移居到府城窑务司赐下的院子。那个时候,莫老爷子虽然嘴上说着“去府城看看”,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——大儿子有出息了,这是多长脸的事。
她记得那天,莫失良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色绸袍,腰间系着玉带,站在马车旁对着送行的人拱手,笑声敞亮得半条南江都能听见。他对着邻里乡亲拱手,对着老宅的窑工拱手,对着那个为他烧了一辈子窑的老刘头拱手,笑得像个衣锦还乡的状元郎。
她还记得初到府城的莫老爷子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石青色长袍,站在赐下的院子里来回踱步,一会儿摸摸院墙,一会儿看看屋顶,嘴里念叨着“这院子不小”、“阳光也好”。
秦氏破天荒地没有挑三拣四,还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菜,饭桌上一个劲儿地往莫失良碗里夹菜,嘴里说着“我儿有出息了”、“以后咱们莫家就靠老大了”。
当时只看着大伯莫失良那张意气风发的脸,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后来她才慢慢品出来——那笑声太响了,响得不真实,像一层薄薄的釉,底下是裂了的胎,经不起敲。甚至都无法
再后来,窑务司贪腐案发,老宅六口人被判了流放。
消息传回来那天,莫失让坐在正堂里,一整天没说一句话。刘氏端来的饭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他一口没动。
莫少谦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莫恋雪躲在厢房里,听着外头大人们压低了声音的商议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就是莫惊春,也好几次将锔钉不是剪大就是剪小。
最终是莫失让出人出钱出力,给莫老爷子和秦氏买了“赎罪”的名额。
可谁知莫失良居然哄骗老爷子,将“赎罪”的名额给了他!
莫惊春至今记得莫老爷子被带走那天,秦氏扑上去扯住莫失让的衣袖又哭又闹,莫失让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表情。
后来,莫失良又哄骗老太太,打算将莫家老宅的“德润窑”字号卖给外人。
也是莫失让,拿出分家后烧窑存下的全部家底,保住了祖传字号。
再后来,他又一次哄骗老太太,将莫惊春他们家买下“德润窑”的四千两银子拿走,从此了无音讯。
四千两。
莫惊春闭上眼睛,耳边还能听到那些银子落进钱袋里的声音——哗啦哗啦的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,又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莫失让那时候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把一家子叫到跟前,说了一句:“窑还在,手艺还在,不怕。”
可她知道莫失让那一夜没睡。她半夜起来喝水,路过书房,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听见莫失让翻账本的声音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而现在,他们回来了。
从流放地回来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莫惊春的喉咙,她猛地睁开眼睛,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,像萤火虫一样渺茫。
但没事,只要有光,就无恙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