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2/著:今宜睡

“对，老三，如今爹回来了，是您尽孝的时候了。”

莫失良十分满意秦氏方才那番话，一边点头一边附和，下巴颏微微扬起，眼睛半阖着，仿佛一个审视全局的当家人。但他附和归附和，自己话里那层“原本就该如此”的味道却比秦氏更浓了几分，浓到在场每个人都能闻出来那股子不客气。

说完话，他专门站了起来，伸手在莫失让的肩膀上拍了拍，一张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。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，似乎还有些语重心长，像是早就把这话在肚子里润色了千百遍，此刻说出来，字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“老三，我不是不感激你守着‘德润窑’。”莫失良又抛了这么一句，听着像是客气，可紧接着话锋一转，“但是你想过没有，如果没有你那笔银子，爹也回不来，况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右手再次抬起来，压在莫失让的肩膀上，像是在给这句话增加分量，又像是在压住什么可能会冒出来的反对声音。

莫失良这一压，居然直接让莫失让跌坐在凳子上。

而他这一顿的工夫不长不短，恰好够在场所有人把注意力都聚到他嘴边。

“老三，那笔银子，是你应该出的。你是莫家的儿子，维护家业是你的本分。至于我——”
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到近乎蛮横的气势，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意见，而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他的眼睛终于睁大了，目光直直地落在莫失让脸上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。

“我是莫家正枝，莫家的百年香火还是得靠我这一枝！”

这话一出口，堂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没人接话。

不是不想接，是不知道该从哪儿接。

莫失让坐在那里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头微微蜷着。他没有去看莫失良，而是目光越过莫失良的肩膀，落在莫老爷子身上。

可是只一眼，莫失让就又移开了，低下头去，看着桌上那只锔过的白瓷盖碗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又看了一眼莫老爷子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秦氏重重地点头，下巴点了两下，每一下都点得很用力，恨不得让整间堂屋的人都看见她这个动作。她的眼睛亮得吓人，嘴唇紧紧抿着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——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，尽管这场仗还没打完，但在她看来，已经赢了大半。

文氏和莫念秋就更不用说了。

娘儿俩坐在一起，两张脸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——两眼放光，瞳孔里映着堂屋里昏黄的烛火，亮得不像话。

文氏的手紧紧攥着帕子，帕子在指缝间绞得变了形，她的呼吸又轻又急，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

莫念秋稍微收敛一些，但也只是稍微，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莫失良身上，一会儿又飘到莫老爷子的脸上，嘴唇轻轻动了动，像是在无声地默念什么。那种眼神，那种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把家业拿到手里的急切，藏都藏不住。

莫老爷子再没有开口。

他只是目光缓缓移动，一一扫过在场坐着的人。

先看莫失良，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，微微颔首，像是在认可什么。

老大是自己亲自教养的，人没有坏心眼，就是耳根子软，容易相信人。以后自己多看着点，多带着点，总体不会差了。

再看秦氏，目光冷淡了几分，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情。

自己这老妻，虽然爱重自己，可有些时候确实是过分了，老三的离心和她的偏心不无关系。都说“妻贤夫祸少”，老三今非昔比，以后再不能由着她脾气来了。

然后看文氏，看莫念秋，看莫少阳。

大儿媳妇娶的有点糟，心眼子太多，教的念秋和少阳也好耍心眼。念秋不说了，迟早是别人家的人，少阳以后也让多跟着自己，再娶个踏实的媳妇——像老三媳妇那样，也会好起来的。

接着是莫失俭。

老二过于老实，还没有儿子，以后靠老大的地方多，我还是得修复修复他们兄弟间的感情。

再然后目光落在莫惊春、莫少谦和莫恋雪这兄妹仨身上。

三兄妹目光或狡黠，或坚定，或刚毅，但无论是什么目光，都堂堂正正的任人直视，丝毫没有任何游移和躲闪。

老三的三个孩子不一样啊！

莫老爷子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，像是在查看一件件烧好了摆在那里的瓷器，看完了，心里有了数，便不再多看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莫失让身上。

那一眼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