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莫失让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,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,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就那么站直了身子,微微低着头,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只盖碗上,像是那几句话说完,便与他无关了。
莫惊春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极浅极淡。
莫失让终究是看透了,毕竟只有一个被伤透了心的人,才会说打太极的话,才会连替自己争辩的力气都不肯再花——这不是认了,这是倦了。
还有刘氏。
刘氏在莫失让站起来的那一刻,伸手按住了莫惊春的肩膀。那只手不重,甚至可以说很轻,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刘氏什么都没有说,可那一下按肩的动作,已经把什么都说了——别说了,说了也没用。
确实,在莫老爷子的眼里,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偏的。
不是这一次偏的,是一直都偏。
偏了几十年了,偏成了习惯,偏成了理所当然,偏到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偏了。你说再多公道话,在他听来,都是对自己这个当家人的冒犯,是对正枝正脉的冒犯,更是对整个莫家的背叛。
莫恋雪气得脸色通红。
她方才被莫少谦一把攥住了手腕,那力道大得像铁箍似的,她挣了两下没挣开,又不敢在爹娘面前闹出太大动静,只好死死地忍着。
此时莫少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,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,可她顾不上去揉。
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,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,掌心里赫然是四道深深的印痕,是方才指甲生生掐出来的。那印痕已经泛了紫,边缘渗着细细的血丝,疼痛顺着掌纹蔓延开来,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,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。
可她胸口那股翻涌的、滚烫的东西,却在那一口气叹出去之后,不但没有平息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她想说的太多了。
她想说,凭什么?!
凭什么所有的错都是自家扛?!
凭什么大伯做什么都对,自家做什么都不对?!
凭什么祖父祖母的眼睛,从来就只看得见大伯一家,看不见别人?
这些话在她的舌尖上滚了又滚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不是不敢说,是不能说。
莫恋雪咬住了嘴唇,把那些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。
她咽得很用力,喉头像是有块硬物卡在那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莫失俭始终像个透明人似的,坐在桌子离莫老爷子最远的那一边。他的位置几乎是挨着门的,半截身子被门框挡着,若是不仔细看,几乎要以为那里根本没有坐着一个人。
他的表情比莫失让更难遮掩。
莫失让好歹还能挤出一点笑来,莫失俭连笑都懒得装了。他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,两片嘴唇死死地抿在一起,抿到发白。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那是牙齿咬得太紧,咬肌在一下一下地抽搐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他看得比谁都清楚,听得比谁都明白。
他知道大哥莫失良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,也知道爹带着一家人这么兴师动众地赶来是为了什么。
毕竟就连自己这个窝囊废也混得如鱼得水,如今手底下管着二三十个窑工,更不用说自己在老三的庄子上也能被称为半个当家人。
可他知道又有什么用?!
他在这个家里,从始至终都是最没有分量的人。
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最末席,说话的时候他排在最后一个,连爹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,都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所以莫失俭什么都没说,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做。
莫失俭只是把脸转过去,正对着正堂敞开的门,对着院子里那方四四方方的天,长长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呼得又慢又长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。
可排出去之后,胸膛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剩下。
只剩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