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失让又唉了一声，缓缓说道。
莫失良面上安安分分地跟着莫问月学手艺，看泥料，学拉坯，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。
可暗地里，他一直在盘算旁的事。
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，说是高家那边有一批骨瓷泥料，品质上乘，价钱又便宜，寻常人想买还买不到。他跑来跟莫问月说了又说，把高家的骨瓷泥料夸得天上有地上无。
“月丫头，你做骨瓷最在行，可你用的那些泥料，虽说不错，但到底不是最好的。高家这批泥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，你要是错过了，以后可没处后悔去。”
莫问月起初是不肯的。
她做骨瓷有自己的门路，泥料也是一向用惯了的，突然换一家，她心里没底。可架不住大哥莫失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，今日说便宜，明日说划算，后日又说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。
秦氏也在一旁帮腔，说莫失良到底是她大哥，还能害她不成？
而莫老爷子也没反对。
莫问月被说动了。
她到底还是年轻，经不住这样的软磨硬泡，便咬牙拿出银子，跟着莫失良去买了高家的骨瓷泥料。买回来的时候，莫失良脸上那叫一个得意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可等莫问月把泥料拿回去制坯，问题就来了。
先是拉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，这泥料的韧性太差，稍微用力就裂，根本不好成型。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好容易拉出几个坯来，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干。可还没等干透，那些坯子就开始变形，有的塌了，有的裂了，没一个能用的。
莫问月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坯子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这不是银子的事，是她花了心血做的，是她一双手一下一下拉出来的，就这么全毁了。她蹲在坯架前头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坯子，嘴唇哆嗦了老半天，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抱起那几个没用的坯子，红着眼眶去找莫老爷子。
莫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见莫问月抱着坯子进来，脸色就变了。
他当然认得这些坯子——烂成这样，一看就知道是泥料出了问题。
“爹，您看看。”莫问月把坯子放在莫老爷子面前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这是大哥让我买的高家泥料做的，全塌了，全裂了，一个都没成。”
莫老爷子的脸色铁青。
他把莫失良叫到跟前，当着莫问月的面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坯子一个个指给他看。
莫失良自然矢口否认，说他也是听旁人说的，不知道高家的泥料有问题，他哪里懂得这些，他也是好意，想帮月丫头省些银子。
莫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，一言不发。
最终，这事到底是不了了之了。
莫老爷子念着高家救了自己，没让高家退银子，只把莫失良训斥了一顿，让他以后少在这些事上插手。
莫失良嘴上应着，低着头，一副认错的模样，可那眼神里头，分明写满了不甘。
莫问月吃了这次亏，再也不敢轻信莫失良的话了。她把自己做骨瓷的事抓得更紧，泥料也只从自己信得过的地方买，再不肯旁人插手分毫。
......
“问月半年攒的钱就这么打水漂......”
莫失让气的直喘粗气。
“孩子他爹，咱们分家了。”
不等莫惊春和莫恋雪开口，刘氏就言语严肃的说。
“我知道，我这不是心疼爹娘和问月......”
莫失让喃喃的道。
“爹，你是想回去？！可祖父没写信过来，你这回去......不太好吧？！”
莫惊春语气委婉，但谁都听出这里面的意思了。
这本不是啥高兴事，莫老爷子要脸，所以没说。莫失让这一回去，不就表明他知道了。可他怎么知道的，还不是风言风语传到了府城。
这简直就是让莫老爷子丢脸啊！
莫失让刚才是头脑一热，但他实际也是明白的。
长叹一口气，再不过问。
......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，老宅那边的事似乎渐渐地远了。
后来再传来的消息，大多是莫老爷子和莫问月每日里早起干活，拉坯、修坯、上釉、烧窑，一门心思扑在瓷器上头。
莫家天青釉骨瓷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，客人络绎不绝，好些人都是慕名而来，指名要德润窑的天青釉骨瓷。莫问月一个人忙不过来，莫老爷子暗示想让莫失良来帮忙，莫问月却连话都不接。
因为有“续物山房”的担保，莫问月很快租到一间铺子。
位置不算最好，不在浮梁主街上，但胜在清静，左右邻里都是做正经买卖的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。铺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货架上摆着她做的瓷器，天青釉的骨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。
莫失俭作为担保人签字画押，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直到......一天夜里。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砰砰砰——砰砰砰——
敲门声又急又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最近这段日子为了万国会，莫惊春一家子都像上了弦一样，就差轮轴转了。自然而然，夜里也睡的沉。
可如同砸门一样的敲门声还是将莫惊春一家子吵醒。
莫惊春被惊醒，披了件衣裳出来，就见站在门口的莫失让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二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旁边站着的是沈六。
沈六额头上全是汗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莫惊春心里咯噔一下。
此时沈六爷看见了莫惊春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——“莫姑娘，莫老爷子病危。”
夜风裹着些许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。
莫惊春站在门口，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明灭不定。
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，在这深夜里，听来格外凄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