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失俭苦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挂在脸上，像是一道裂痕，又苦又涩。

“后来？”

莫失俭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“那天郎中是问月陪着回来的，大哥不知去了哪，后来也是得知爹不行了才回来的......他一回来就跪在娘面前哭，说他害怕不敢回来，说他想弥补，没和郎中一起回来就是去想办法救爹......”

“他想到办法了？！”

莫失让愤怒交加，如今连莫失良这个“大哥”都不愿意叫了。

“是，大哥回来就说爹还有救，我们问怎么救，大哥说是冲喜！”

“冲喜？！”

莫失让声音满是不可置信。

“大哥说高仲闲虽然年纪大，可没有正妻，念秋进门就是正头娘子，不仅是‘亲上加亲’，还能为祖父冲喜，一举两得。”

莫失俭声音哀哀的。

“他就是想把这事盖过去。”

莫失让低吼道，“大嫂呢，她愿意看着女儿嫁给一个能做她爹的人？！还有，念秋自己就愿意？！”

“文氏不但没拦，还帮着张罗，说什么‘高家门槛高，念秋嫁过去不亏’。念秋自己——”

莫失俭顿了顿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
最后还是说了。

“念秋那丫头，头天还哭，说要告官，说不能因为祖父就让自己入火坑，哭得眼睛都肿了。可不知道大哥和她说了什么，第二天她就不哭了。有人看到她偷偷试高家送来的绸缎衣裳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还问文氏‘这件料子好不好，现在穿行不行’。”

......

莫失让闭上了眼睛。

他的眼皮合上的那一刻，眼角有一滴泪挤了出来，顺着鼻梁滑下去，消失在了灰败的脸色里。

他没有伸手去擦，就那么闭着眼睛站着，肩膀微微地塌了下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断掉了。

莫惊春站在不远处，把莫失俭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
她听到最后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，笑声短促而冰凉，像一把刀子在空气中划了一下。
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文氏和莫念秋不在正堂里了——恐怕一个在忙着张罗婚事，一个在厢房里对着镜子试戴金簪子。

高家因有高岭土矿，本就家产丰厚，据说如今更是攀上了皇城的皇商柳家。

高仲闲，如今高家的掌权人，年纪大又如何，愿意娶自己闺女，愿意和自家成为姻亲，简直就是一个金饭碗直接砸到头上。

自己的闺女成了高仲闲的夫人，高仲闲就是自己女婿，到那时候自己还不是吃香喝辣，什么都不用管？！

天青釉配方，本来就是要传给自己的，如今日子大不如前，自己拿配方换好生活有什么不对？！

老三家的“骨瓷”配方都能公布于众，为什么自家的天青釉配方不能给人，这给的还是对自己有极大益处的姻亲？！

莫失良盘算的很多。

而文氏，本就以莫失良为天，就算再心疼闺女，也知道以后能靠的只有莫失良。

古来婚嫁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莫少阳作为兄长，是没有说话资格的。更何况，作为受益者，他也没有说话的必要。

至于莫念秋，从不愿意到求之不得，不过就是一天的光景。

就算年纪大的能做自己的爹，就算嫁过去是续弦，可只要嫁进去，自己就是当家正头夫人，穿金戴银，呼奴唤婢，比在莫家老宅这个破落户里强十倍不止。

莫家老宅有什么？！

用了一百多年的老屋，一口四处漏火的老窑，靠着家里幺女过活的一家人，一个吐了血躺在榻上等死的老人，还有一个连自己的父亲都算计的亲爹。

什么清白，什么名声，什么老夫少妻，什么祖父的命。

在真金白银面前，这些都是可以放下的东西。

所有人都不是傻子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莫失良一家子在想什么。

莫惊春转过身去，不想再听了。

她的目光落在正房榻上，落在莫老爷子那张灰败的脸上，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里。

老人家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可是凑近了也听不清，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地响着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