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劲儿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三分,眼睛亮晶晶的。
有人碰着熟人就拉住问:“你说这回哪个国家能拔得头筹?!”
熟人说:“博思国那夜明珠我听说有鹅蛋大。”
另一个熟人说:“鹅蛋大算什么,人家东诏那白玉象活灵活现的,我听衙门的李捕头说,那象牙都是整根的!”
旁边又插进来一个声音:“你们别忘了,高丽国这回献的可是千年人参,用玉匣子装着,那参须子比手指头还粗呢......”
......
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,末了便哈哈大笑,相约万国会开幕那天一起去城楼底下挤着看。
而莫惊春家的续物山房这边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窑火已经熄了,往日那股终日缭绕的热浪和烟火气开始往外散,清清爽爽的日光洒在青砖地上,照得满院透亮。
作为库房的东巷门敞开着,一排一人高的木架子摆得整整齐齐,架面上铺着厚厚的细绒毡,毡子上,二十三件天青釉瓷器安静地立在那里,各个像是收敛了所有光华、只等着在万众瞩目那一刻才肯绽放的绝色佳人。
莫失让带着莫少谦、莫惊春、莫恋雪,一家子人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,每一件都经了三遍手。
——第一遍是粗选,把窑里烧出的几百件成品摆在院里,日光下转着圈地看,釉色匀不匀、胎体正不正、口沿有没有细微的崩裂,一样一样过眼。
——第二遍是细选,把初选留下的近百件搬到屋里,关了门窗点上灯,用一面铜镜反着光细细照进瓶腹里,看釉下的气泡是否均匀,看那层天青色的流动感是否像水面泛开的涟漪,自然而温柔。
——第三遍便是最终的定选了,莫失让把手洗得干干净净,用细绢裹着手指,一件一件地抚摸瓶身,指腹沿着器壁缓缓游走,感受那层釉面是否光滑如脂、是否有任何肉眼看不出的毛刺。
最后定下来的这二十三件,件件都是精品中的绝品。
大件如梅瓶、玉壶春,有半臂来高,瓶身线条流畅挺拔,天青色的釉面似雨过天晴的远山,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紫光;中件如石榴尊、贯耳瓶,丰腴圆润,釉色沉静温厚,像拢了一捧深潭里的水;小件如盏、碟、水丞、笔洗,精巧玲珑,胎壁薄得透光,对着日头一照,整个器身便莹莹地亮起来,像拢着一汪液态的青玉。
而那开片,更是点睛之笔。
天青釉出窑之时,釉面还是浑然一体的,像一块完整的、被日光浸透了的薄冰,通体澄澈,无一瑕疵。可真正的妙处,要等窑温退尽、瓷器彻底凉透了才会显现。
新出窑的瓷器从窑口抱出来,搁在院中那张老榆木案上时,起初是极细极细的一声,“叮——”,像深山里一滴露水从竹叶尖上坠下来,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绽开一圈涟漪,又轻又脆,脆得让人心头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,第二声又响了,“叮——”,比第一声略高了些许,仿佛一根银针从高处落下,不偏不倚地扎在琉璃面上,炸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。
那声音细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,可耳膜偏偏捕捉得清清楚楚,清凌凌的,凉丝丝的,像有人用指尖蘸了冰水,在瓷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随后便是一阵连绵不绝的脆响,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,时疏时密,时急时缓,没有规律,却自有韵律。
有的声音短促,像春蚕咬破茧壳时那一点“啪”的裂帛;有的声音悠长,像檐角铁马被夜风拂过之后余韵袅袅的震颤;还有的声音叠在一起,此起彼伏地响着,像是远处寺院里敲击的云板,一声追着一声,一声叠着一声,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的余音。
那些脆响从瓶身内部向外扩散,从瓶腹传到瓶颈,从瓶颈传到瓶口,每一道细微的裂纹绽开时都迸出这样一声清响,仿佛瓷器本身在低低地吟唱,用一整套旁人听不懂的音律唱着自己诞生的诀。
就算此时最新的天青釉瓷器出窑已近三日,可那“叮——叮”还是时不时在耳边出现。
莫失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皱纹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,可他嘴角的线条是舒展的,安详的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满足。
那开片的声音在他听来,恐怕比万国会上任何丝竹管弦都要悦耳。
最后一遍擦拭完它们时,夕阳正好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瓶身上,天青釉便像活了一般缓缓流淌起来,浮光掠影,美得让人不敢呼吸。
莫少谦站在父亲身后,手里的烛台微微晃了一下,轻声道:“爹,万国会上,它们必惊艳四座。”
莫失让没有回头,只望着那一片青色带着纹路的光泽,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,浑浊的眼底映着温润的釉光,亮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只等万国会开幕,便可惊艳四座。
莫家“续物山房”也终于可以名扬四海!
然而,谁也没料到,七月初三的深夜,噩梦陡然降临,来得那样快、那样猛、那样不讲道理,像是有人早早伏在暗处,等了许久许久,终于等到这一刻,一口咬住了续物山房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