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庸主张“平局”的消息传来时，瀛国使团所在的偏厅里，连空气都凝滞了片刻。

使团长正立于窗前，手中那盏温热的茶盏几不可见地一顿，澄澈的茶汤泛起一圈细碎涟漪，又很快归于平静。

他面上不显分毫，只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，那一声极轻的磕碰，却像重石落入深潭，砸在满屋子屏息凝神的副使心头。

窗外南江的滔滔水声涌入厅内，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与闷浊，江面上隐约有几艘挂着番邦旗帜的商船缓缓驶过，桅杆上的彩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仿佛也在嘲弄这突如其来的僵局。

消息是自己的内应从万国会的议事殿传回的，纸条很小，夹在赏赐的点心中，但真实度绝对可信。不说其他，就说那人的地位，得到这样的消息不过是小菜一碟。

使团长沉着脸看完，将其递给副使。

副使接过展开来扫过一遍，又默不作声地折好，递给下一位。如此这般，最后再传回使团长的手中。

那薄薄的纸条似乎有千斤重，师团长捏着纸条的指节微微泛白，最终压在了茶盏底下。

满座寂然。

良久，才有一位年长的副使哑着嗓子开口：“他们……当真不愿再比？”

无人应答。

厅中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。使团长负手立于窗前，背对着众人，那袭白色狩衣被江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头绣着暗纹的腰带。他的肩背绷得极紧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，稍一松懈便要崩断。

每次万国会，他们都是千里渡海而来，舟车劳顿不提，暗地里更是耗费了数代人的无数心血。

从前朝便开始布局，让最精通大庸礼仪的学士反复研习前朝和如今大庸的生活习惯，遣最忠心的世家隐姓埋名在此生活。

不过三年，他们凭借那些传回来的信息就在万国会上一举将前朝打于马下。

那一年，前朝本就因战乱混乱不堪，可非要端着“大国”的架子参加万国会，于是不仅是万国会，自己甚至还从起手中抢下数个海岛。

那一年，自己母国大获全胜！

之后大庸立国，万国会如常举办。

不得不说大国底蕴，大庸凭借传佛寺黑釉一举夺魁！

可那又怎么了，不过是一届而已，对于妨碍自己母国的，要么抢夺要灭毁掉！

传佛寺的技艺拿到了，传佛寺一把火被烧了。

自己母国再一次获得优胜！

可这大庸怎么就这么好运气，天青釉，又是什么东西？！

没关系，不过是再来一次就好！

什么，天青釉釉水没有配方？！是他们自己胡乱配出来，就这么一坛子？！

算了，我们没有，大庸也没有。

......

使团长想起这些辛秘，心底越发不甘。

就是这一次万国会，也是万般准备。从提前研究章程与惯例，到重金收买了数位番邦小国的使臣做耳目，甚至连大庸几位主考官的生平喜好、脾性软肋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
那些作为展示的奇巧精美之物，每一件都是瀛国内廷供奉了十余年的匠人呕心沥血之作，尤其是最后那一件，就等加赛时一击即中。

可偏偏，偏偏是大庸居然同意“平局”。

使团长终于转过身来，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出几分青白，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。他扫视着在座的副使们，目光沉沉的，像压着千钧重担。

“大庸那边，是何人主议平局？”他问。

一位负责刺探消息的副使连忙起身，躬身答道：“回大人，是大庸礼部那位须发皆白的周侍郎率先开口，说‘平局也算差强人意’，附议者甚众，其中兵部与户部的几位官员亦在列。不过也有少数人主张加赛，为首的是工部一位姓何的郎中，大约四品或五品的职衔，言辞颇为激烈，说瀛国已‘黔驴技穷’，大庸‘人才辈出’，不该畏缩避战。只是附和他的人寥寥无几，最终大庸那边还是定了平局之意。”

使团长听完，薄唇抿成一线，冷笑一声：“黔驴技穷？他们倒是好大的口气。”

他踱回案前，指尖在那张折好的文书上轻轻叩了两下，一下比一下重，仿佛要将那“平局”二字叩碎了揉烂了。

“你们可知道，若平局收场，一成关税意味着什么？”他忽然问道。

满座副使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接话。

使团长自问自答，声音平平的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。

“意味着我们这三年的准备和筹划、那十几箱从国内万里迢迢运来的珍器、那些在暗处替我们奔走打点的人命，全都打了水漂。”